她感到身後傳來穩定而熟悉的溫暖。陸景深的手臂從後面輕輕環住她的腰,將她納入一個堅實而溫柔的懷抱中。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呼吸間帶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氣息,驅散了舷窗玻璃傳來的森冷。
“在想什麼?”他低聲問,聲音透過胸腔的共振傳遞到她背上,微微發癢。
“很多。”星璇放鬆身體,向後靠去,將自己完全嵌入他的庇護中,汲取著那份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想和蘇蔓在舊倉庫裡通宵畫設計圖的咖啡味,想第一次看到‘新月’標誌亮起時的眼淚,想那些作為‘射月’走過的、簡單卻踏實的地球日子……也想現在,我們帶回的,可能是拯救,也可能是更快的毀滅。”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幾不可聞,“還想……他現在到底在經歷什麼。那片虛空,那麼冷,那麼黑。”
陸景深的手臂收緊了些,沉默像一層柔軟的毯子,短暫地包裹住兩人。他能感覺到她肩膀細微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壓抑到極致的疼痛與牽掛。
“他不會輕易認輸。”許久,陸景深才開口,聲音低沉而確信,“這不是安慰。是基於對他性格和能力的分析。玄燼是那種即使被碾成粉末,也要在最後一粒塵埃上刻下詛咒的傢伙。他一定在計算,在等待,在用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掙扎。所以,”
他輕輕將星璇轉過身,雙手捧住她的臉,迫使她看向自己深邃的眼眸,那裡有理性分析後的堅定,也有不容置疑的信任,“我們要做的,不是在這裡為他可能的結局悲傷。而是把我們的部分做到極致。把手術檯搭得無比穩固,把手術方案完善到無可挑剔。這樣,無論他以何種形態、在何時歸來,我們都有能力完成那場必須完成的、最後的‘手術’。這才是對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援。”
星璇眼眶發熱,視線有些模糊。她看著陸景深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微紅的眼眶,那裡沒有嫉妒,沒有不耐,只有深不見底的理解與並肩同行的決心。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壓回心底,重重地點頭,然後主動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唇。這個吻短暫卻用力,帶著鹹澀的淚意和不容摧毀的決絕。“嗯。我明白。”
“嗷嗚——!看不下去了!眼睛!本龍純潔的眼睛要瞎了!”曜誇張的哀嚎打破了這短暫的溫情時刻。它用兩隻前爪死死捂住眼睛(指縫卻張開得能塞進一顆龍蛋),在控制檯上打滾,“你們人類和神談情說愛能不能挑個沒龍的地方?考慮一下單身……單身高貴龍族的感受好嗎?而且!你們在這裡又是擁抱又是親親,有沒有想過,那個可能正在被什麼鬼‘回收站’大卸八塊的傢伙,萬一殘存的意識感應到這股戀愛的酸臭味,氣得最後一點神魂‘噗’一下散了怎麼辦?這算誰的責任?本龍可不背鍋!”
這荒誕不經的控訴,像一顆投入沉重湖面的奇怪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一種近乎哭笑不得的荒誕感。星璇忍不住破涕為笑,陸景深也無奈地搖了搖頭,緊繃的氣氛竟因此緩和了一絲。
然而,這短暫的、近乎奢侈的鬆弛,在下一秒被徹底、粗暴地碾碎!
沒有任何預兆,星璇左手腕內側那道已近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暗金色細環印記,猛然爆發出駭人的高溫!那並非物理的灼燒,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深處——彷彿有人將一瓢滾沸的、摻雜著碎玻璃和冰碴的熔鐵,狠狠澆灌進她的意識核心!極致的熾熱與隨之而來的、撕裂靈魂般的劇痛,讓她眼前驟然發黑,耳畔響起尖銳的、不屬於任何物理世界的高頻嘶鳴!
“啊——!”一聲短促而壓抑不住的痛呼從她喉間擠出。她身體猛地弓起,左手如同被烙鐵擊中般死死攥住右腕,指甲瞬間刺破皮膚,滲出銀藍色的血珠。額頭上冷汗如瀑,臉色在剎那間褪去所有血色,變得如同冬日的初雪。
“星璇!”陸景深心臟幾乎停跳,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她癱軟下滑的身體。
幾乎是同一瞬間,原本在搞怪的曜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炸鱗彈起,幽藍的身軀光芒亂顫,對著虛空發出既驚駭又憤怒的咆哮:“是他!是那個魂淡的味道!但不對……這次太濃了!太亂了!像……像一整片森林被點著了扔進絞肉機!還有……有什麼噁心的、冷冰冰的東西纏上來了!在拖拽!在吞噬!”
陸景深面前的主控光幕也驟然陷入狂亂!所有資料流扭曲成毫無意義的彩色噪點,一個刺目欲滴的血紅色全屏警報視窗強行彈出:【最高緊急事態!偵測到超規格法則汙染衝擊波!與核心資料庫‘三相平衡金鑰’外部屏障產生毀滅性共振!屏障完整性下降至71%!資料庫日誌被未知力量強制寫入一段超高密度、攜帶極端混亂情感模因與嚴重損毀空間拓撲資訊的記錄體!記錄體正在嘗試反向解析衝擊源頭……解析失敗!資訊嚴重汙染!】
星璇在足以令人昏厥的劇痛與資訊洪流的暴力沖刷中,咬破舌尖,以痛制痛,強迫自己渙散的神志凝聚起來。她不再抵抗腕間印記那狂暴的吸力,反而主動開放了一絲神念通道,如同最勇敢的潛泳者,逆著那汙濁而痛苦的洪流,竭力向下“看去”。
無數破碎、顛倒、染著不祥紫黑色鏽跡的畫面碎片,尖嘯著撞入她的意識:
……無盡冰冷的、破碎的虛空,不是黑暗,而是一種絕望的、吞噬一切色彩的灰白……
……無數條流淌著紫黑色粘稠光芒、由冰冷機械意志驅動的法則鎖鏈,如同深海巨妖的觸手,從虛無中伸出,層層纏繞、勒緊一點微弱搖曳的銀藍色光焰……
……那光焰核心,一點熟悉的溫潤銀色(種子!)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閃爍,每一次明滅都釋放出微弱的、帶著絕望抗爭意味的波動,彷彿在記錄,在呼救,也在……傳送著什麼……
……鎖鏈的盡頭,一個龐大到超乎想象的、結構如同冰冷蜂巢又似機械內臟的蒼白造物,正張開佈滿能量汲取口的、令人作嘔的“入口”……
……造物表面,那烙印著的、充滿絕對“修剪”意志的徽記——均衡議庭!
……最後定格的畫面,是那點銀藍光焰被無情拖向“入口”的瞬間,一道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屬於玄燼的意念碎片,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爆燃,狠狠砸入她的感知:
“……找到……了……座標……是陷阱……議庭的‘終極回收單元’……種子……在保護……也在記錄……”
“……星璇……你能……聽到嗎……我……”
(第二部第一百六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