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青山村就被一層薄薄的晨霧裹住了。天氣有點轉涼了,徐慎披了件厚褂子準備出門時,院門口傳來熟悉的咳嗽聲音,是李建國這個老煙槍的聲音。徐慎趕忙開啟門朝外面張望。
小慎子,這邊!
轉角的牆根下,李建國正坐在石頭上抽旱菸。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把他滿臉的皺紋照得忽明忽暗。見徐慎走過來,他磕了磕菸灰,往旁邊挪了挪,從懷裡掏出兩根紅薯:剛煨的紅薯,還熱乎,墊墊。
兩個烤得焦黑的紅薯裹在報紙裡面,熱氣順著裂縫往外冒。徐慎掰了半塊塞進嘴裡,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直熨帖到胃裡,他含糊著說:建國叔,這天兒轉冷了,您咋不多睡會兒?
心裡揣著事,躺不住。李建國也拿起一塊紅薯,皮都沒剝就咬了一大口,你昨天說了搞茶園搞茶棚搞農家樂吸引外地遊客的想法,我昨兒後半夜睡不著就開始琢磨,這要是真能弄出個名堂,咱村娃子們以後就不用再背井離鄉去城裡扛活了。
兩人踩著露水往後山走,露水蹭到褲腿上,涼颼颼的溼意順著褲腿往裡鑽。李建國邊走邊唸叨:記得三十年前,我爹帶我來這後山砍柴,就見著這一片雜樹棵子,那會兒誰知道是茶樹?只當是些不能燒火的廢料,砍都懶得砍。
徐慎了一聲,眼睛望著前方。霧漸漸薄了些,遠處的青山慢慢顯出來,像幅沒幹透的水墨畫。他想他小時候,第一次爬上後山,被這片漫山遍野的綠驚住了——老茶樹的枝幹虯曲著,像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葉片卻油亮得很,沾著山露,看著就精神。
您看這土性多好,這絕對是前人種的,你看這地勢,背風向陽,排水也好,不是野生能長出來的規矩。就是荒得太久,沒人管理,才成了現在這亂七八糟的模樣。。到了野山茶的地方徐慎蹲下身,扒開茶樹下面的落葉用手指捻了點黑土,鬆鬆軟軟的。
說話間,霧像是被誰猛地掀開了,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漫山遍野的茶樹鋪展開來,從腳邊一直漫到山樑那頭。有些地方的茶樹擠得密不透風,枝椏纏在一塊兒,底下的老葉黃得發脆;有些地方卻稀稀拉拉,三五棵樹守著半坡荒草,根鬚被野藤纏得結結實實。
李建國走到一叢密得轉不開身的茶樹下,伸手扒開枝葉,裡頭的嫩芽瘦得像豆芽,葉片蜷曲著,明顯是缺了光照。是該拾掇拾掇了。他嘆口氣,今年採摘時,二柱他娘就崴了腳,樹太密,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徐慎繞著茶樹走了半圈,他指著一片稀疏的坡地說:您看這兒,間距能跑開幾個人了,多浪費土地。咱把密的地方挖些苗挪過來,一行行排整齊,中間留出路,既好摘,又好管,往後遊客來了,順著路走也方便遊覽觀光。
咋挪?這茶樹嬌貴不?李建國蹲下來,手指輕輕碰了碰茶樹的根鬚,像是怕碰壞了什麼寶貝,別挪死了,白費勁。
得帶土球挪。徐慎撿起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就跟咱栽菜苗似的,連土挖起一尺見方的疙瘩,根鬚不傷著,挪過去澆足水,保準活。株距留三尺,行距留五尺,正好容得下一個人挑著擔子走,採摘、施肥、澆水都方便。他又畫了幾道線,順著這山坡的走向排,像梯田那樣,又齊整又好看,來年春天採茶時,站在山底下一看,準能讓人眼前一亮。
李建國盯著地上的線條看了半晌,恍然大悟地說道:這不就跟咱種玉米一個理嘛!太密了長不好,太稀了白佔地,就得講究個字。他站起身,往山樑上望,這一片少說也有五十畝,真弄好了,可比種玉米金貴多了。
可不是嘛。徐慎也望著山樑,今年那些青山茶,隨便弄點就被搶光了,都說咱這茶,帶著股子精氣神。等茶園弄整齊了,再搭幾個茶棚茶舍,遊客採了茶,當場炒、當場泡,價錢能翻幾番。
霧徹底散了,太陽從東邊的山坳裡爬出來。李建國眯著眼看了會兒太陽,忽然嘆了口氣:年後的事,真定了?
徐慎的腳在地上蹭了蹭,把剛才畫的線條蹭平了:還沒下文呢。馬鄉長上次叫我去鄉里,說鄉里農業辦缺人要麼就是給副鄉長當助理,也沒說清楚具體去哪。他轉頭看李建國,見老人眉頭皺得緊緊的,又補了句,叔,您別瞎琢磨,真要調走,總得有檔案。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茶園弄好,修條小路,這些事辦妥了,即使我走了,您還能帶著大家接著幹。
李建國蹲在地上,又把旱菸掏出來叼在嘴裡,掏出火柴來半天沒點著。咱村這些年啥光景,我比你清楚。他的聲音有點啞,以前村部開大會,喊破嗓子能來二十個人就不錯了,來了也是蹲在牆根曬太陽,問啥啥不應。就今年,你帶著搞大棚搞茶葉搞養殖,哪回不是一喊就到?上回挖水渠,七十歲的老栓爺都扛著鋤頭去了,為啥?因為大夥都信你,知道跟著你幹能掙錢。
他點著煙,猛吸了一口,菸圈在眼前散開:我不是怕你走,是怕你走了,這股子勁散了。你留下的這些事,我和德勝他們能守住就不賴了,想往前再走一步,難啊,徐慎吶,你真的到了鄉政府也要幫襯一下村裡呀。
徐慎也蹲下來笑了笑,大夥嚐到甜頭了,就知道日子該往啥方向奔。再說了,我就算去了鄉里,還能忘了青山村?我是咱青山村的人,我的根在青山村,無論我以後到了什麼地方都不會忘記咱青山村的。
李建國看著徐慎年輕的臉,他忽然笑了,:行,你心裡有數就行。咱回村叫人,早飯前就開工,爭取這幾天就茶園的事情幹成。
村部的大喇叭響了兩聲,接著傳出徐慎的聲音:各位鄉親,都到村部來一趟,有要事商量!
等徐慎和李建國來到村部院子時,院裡已經擠滿了人。老頭們蹲在牆根抽旱菸,婦女們抱著孩子站在臺階下,幾個半大的小子爬上了院子裡的老槐樹,有人扯著嗓子喊:村長,啥事這麼急?是不是又有好買賣了?
徐慎站上臺階,往底下掃了一眼,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他。他清了清嗓子:大夥都知道後山那片野山茶吧?今兒叫大夥來,就是想把那片茶樹拾掇拾掇——密的地方挖些苗挪到稀的地方,一行行排整齊,中間留出能走人的路,方便採摘,也方便往後遊客來體驗。
他剛說完,底下就嗡嗡地議論起來。有人問:村長,那茶樹挪了能活不?別白費勁了,去年我家挪了棵桃樹,折騰半天還是死了。
這茶樹比桃樹皮實。徐慎笑著說,咱帶土球挪,根鬚不傷著,挪完了澆足水,保準活。您想啊,密的地方疏開了,陽光能照進來,通風也好,茶葉長得厚實,摘的時候腳底下也利索,這不比現在東一棵西一棵強?
有婦女在下面細聲細氣地問:那遊客來了,能多給些錢不?
不光多給錢。徐慎提高了聲音,咱把茶園弄整齊了,鋪點石板路,路邊再搭幾個草棚子,遊客採了茶,能在棚子裡歇腳,咱當場給他們炒茶,裝成小禮盒,價錢能比現在高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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