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縣化肥廠今天臨時解封,因為各縣要來競爭化肥廠的歸屬。
化肥廠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卻異常安靜。長條會議桌按照級別高低依次排列,最前方的主審席上,擺放著寫有臨海市國營化肥廠歸屬權競標評審組字樣的塑膠牌,旁邊是各位評審領導的姓名牌。
今天,是決定南陵縣化肥廠命運的日子。
原因很複雜,結果就是臨海市市委、市政府決定對化肥廠進行最佳化重組。不再直接指定化肥廠繼續留在南陵縣,而是採用公開競標的方式,由全市下轄的縣區自願申報,提交發展方案,現場公開答辯,最終由市級專項評審組綜合評定,決定化肥廠的最終歸屬。
徐慎和坐在一起的唐振華都知道一旦化肥廠搬遷,不僅意味著上千名職工的失業,更意味著南陵縣的農林根基將受到致命打擊。沒有了本地化肥廠的穩定供應,農民種地成本將大幅上升,糧食產量必然下降,全縣的經濟發展也將陷入停滯。
這三天南陵縣從上到下都沒有閒著,侯叔平親自帶隊去市裡彙報,請求市裡考慮南陵縣的實際情況,將化肥廠繼續留在南陵。但市裡態度堅決,表示這是全市工業發展的大局,必須透過公開競標的方式來決定,任何人都不能搞特殊化。
無奈之下,唐振華親自掛帥,徐慎擔任方案總負責人,抽調了發改、財政、工業、環保等多個部門的骨幹力量,日夜加班,反覆修改,終於拿出了一份自認為比較完善的方案。
然而,就在競標大會召開的前一天,一個更壞的訊息傳來:本次市裡工信部派來的競標總評審組長,竟然是張敬山。
張敬山,現任臨海市工業和資訊化局副局長,也是本次化肥廠競標評審組的組長,手握最終裁定的大權。更重要的是,他和唐振華是老熟人,是有著十多年陳年舊怨的老熟人。
當時唐振華還在市裡,當時市裡規劃一個大型化工專案,張敬山力主儘快上馬,認為這是拉動地區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而唐振華則堅決反對,認為該專案選址不合理,會佔用大量優質農田,而且會對周邊環境造成嚴重汙染。
兩人為此爭論了好幾個月,最終地委採納了唐振華的意見,否決了張敬山的專案。後來事實證明,唐振華的判斷是正確的,周邊開展類似專案的地區,都出現了嚴重的環境汙染問題,而且因為市場變化,專案最終都虧損倒閉了。
張敬山也因此仕途受挫,在科長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八年,直到近兩年才被提拔為副局長。他和唐振華那時就徹底結下了樑子,兩人在公開場合幾乎不說話,私下裡更是沒有任何往來。
如今,冤家路窄,張敬山竟然成了本次化肥廠競標的總評審組長。這對於南陵縣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此刻,唐振華坐在南陵縣代表團的第一排,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主審席上的張敬山,眼神複雜。
張敬山正低頭看著檔案,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起來非常嚴肅。偶爾抬起頭,目光掃過會場,當看到唐振華時,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熟人的熱情。
唐振華輕輕嘆了口氣,側過身子,壓低聲音對坐在他旁邊的徐慎說道:徐慎,你看到了吧?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我怎麼也沒想到,市裡居然會派張敬山過來主持這次競標。
縣長,我知道您和張局長的過去。徐慎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不過,我相信這次競標是公平公正的。張局長雖然和您有過節,但他也是一名黨員幹部,應該會以大局為重,不會把個人恩怨帶到工作中來。
唐振華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你太年輕了,不懂這裡面的門道。體制內的事情,哪有那麼多絕對的公平公正?張敬山這個人,當年那件事,他一直記恨在心。現在他手握大權,怎麼可能輕易放過我們?
更何況,唐振華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就算他不故意刁難我們,我們的處境也不容樂觀。你看看會場裡這些人,哪個不是虎視眈眈?化肥廠這塊肥肉,誰不想咬一口?
徐慎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會場。
臨海市下轄的縣區,幾乎所有的縣長、分管工業的副縣長、農林局局長、發改局局長都來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但眼神中都透著一股競爭的意味。
不過,徐慎也調研過,心裡很清楚,看似熱鬧的背後,真正有實力、有意願爭奪化肥廠歸屬權的,其實只有兩個縣。
一個是隴南縣。隴南縣也是一個農業大縣,耕地面積比南陵縣還要大,每年的化肥需求量非常大。但隴南縣沒有自己的化肥廠,所有化肥都需要從外地購買,不僅價格高,而且供應不穩定。因此,隴南縣對這次競標也是志在必得。
另一個,則是臨海市經濟第一強縣——清河縣。清河縣位於臨海市東部沿海,工商業非常發達,前幾年就被評為全國百強縣,財政收入是南陵縣的五倍多。清河縣雖然農業規模不大,但工業基礎雄厚,他們看中的是化肥廠的工業價值,想要將其納入自己的化工產業鏈,進一步壯大工業實力。
至於其他幾個縣,要麼耕地面積小,化肥需求量不大;要麼財政困難,拿不出足夠的配套資金;要麼地理位置偏遠,交通不便,不適合建設大型化肥廠。他們來參加這次競標,不過是走個過場,看看熱鬧而已。
縣長,您說得對。徐慎收回目光,輕聲說道,真正有競爭力的,只有隴西縣和清河縣。其他縣都是陪跑的。而且,根據抽籤的結果,我們南陵縣排在三個核心競爭縣的中間位置。第一個上臺的是隴南縣,最後一個是清河縣。這個順序對我們非常不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