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媛那輛警車的尾燈剛在街角熄滅,江家客廳裡尚未完全鬆弛的氣氛,又被院門外一陣急促的剎車聲驟然扯緊。不是警車去而復返,是兩輛通體漆黑、線條硬朗的越野車,帶著一路風塵,蠻橫地停在了大門口,引擎低沉的咆哮聲彷彿還在空氣中震盪。
江淮山的眉頭再次擰緊,今日他江家的門檻,怕是難得清靜了。他示意老管家前去應門,自己則與覺凡、女兒星雲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車門洞開,下來三位年輕人。統一的藏藍色立領制服,剪裁利落,袖口處以銀線繡著龍虎相爭的繁複雲紋,透著一股不容錯辨的宗門氣派。三人身姿筆挺如松,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鋒,掃視江家宅院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為首的是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生得濃眉如墨,嘴唇緊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下頜微揚,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傲氣,撲面而來。他左右各站一人,左側是個面容尚存幾分稚嫩的少年,右側則是個神色清冷、眉目間帶著疏離的女子。三人都揹負著形制古樸的長條包裹,不用猜,內裡定是降妖伏魔的法器。
這般打扮,這般氣場,絕非世俗之人。
“不知幾位尊駕蒞臨,有何指教?”江淮山上前一步,持禮相詢,語氣客氣中帶著謹慎。
那濃眉青年的目光卻徑直越過江淮山,如同鎖定獵物般,牢牢釘在客廳內剛剛放下茶盞的覺凡身上。“龍虎山,張擎。”他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沉渾的壓迫感,字字清晰,“循著一縷妖氣追蹤至此。不料,妖氣蹤跡渺然,反倒感應到此處殘留著不弱的佛力波動,以及……”他鼻翼微動,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一絲令人作嘔的邪異穢氣。”
他說話時,目光始終在覺凡周身逡巡不去,那眼神里的懷疑與探究,幾乎不加掩飾。江星雲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朝覺凡身邊靠了靠,纖細的手指悄悄攥住了他僧袍寬大的袖口。
覺凡感受到她的不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溫和,帶著撫慰的力量。他這才抬眼,迎向門口那三道銳利的視線,神色依舊如古井無波。“幾位遠來辛苦。此間妖氛邪氣已散,風波已平。”
“已平?”張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邁步便踏入了客廳,他身後的少年與女子亦步亦趨。三人甫一進入,廳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冷凝了幾分。“你說平了就平了?我等追蹤那妖物多時,氣息至此最為濃烈,卻憑空斷絕。緊接著便感應到此處爆發的佛力,還有那李家小子身上殘留的詛咒邪氣……和尚,你在此事之中,究竟扮演了何種角色?”
他語鋒如刀,質問之意毫不客氣,直接將覺凡置於被審判的席位。
江淮山臉色微沉,任誰被如此闖入門庭、指著鼻子質問都不會舒坦,但他深知龍虎山在玄門中的分量,只得強壓心頭火氣,試圖解釋:“張道長,此事說來話長,確是那李家……”
張擎不耐地一擺手,截斷了江淮山的話頭,目光依舊緊鎖覺凡:“俗世恩怨,我沒興趣聽。我只問你,那妖物現在何處?你與那施展邪術之輩,又有何牽連?佛門清淨地,何時也沾染了這等蠅營狗苟,竟與妖邪之流廝混一處?”
最後一句,已是極盡貶斥,帶著根深蒂固的偏見。
覺凡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他素來不喜多言,更不喜對方這般盛氣凌人的姿態。“貧僧行事,但憑本心,不分人妖,只論善惡。那妖物未曾為禍,反有善舉。至於邪術,施術者業已自食其果。”
“好一個只論善惡!”張擎嗤笑一聲,步步向前,逼人的氣勢彌散開來,“妖便是妖,天生地養之穢物,何談善惡?與妖物為伍,身染邪祟之氣,也敢妄稱佛門弟子?我看你是誤入歧途,墮入魔障猶不自知!”
他身後那面容稚嫩的少年立刻幫腔,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銳:“師兄所言極是!跟妖物攪和在一起的,能是什麼正經修行的?保不齊那邪術就是他暗中指使!”
江星雲氣得俏臉煞白,胸脯起伏,忍不住出聲辯駁:“你們休要血口噴人!覺凡大師是為了救我們江家滿門!若不是他仗義出手,我們早就……”
“星雲。”覺凡輕輕攔住了她,搖了搖頭。與偏執之人做口舌之爭,無異於對牛彈琴。他重新看向張擎,眼神依舊平靜,但那平靜的深處,已有一絲寒芒隱現。“久聞龍虎山乃玄門正宗,今日一見,方知亦是這般不辨是非、以勢壓人之輩。倒是讓貧僧,開了眼界。”
“放肆!”那一直沉默的冷峻女子驟然厲喝,一隻手已閃電般按在了背後劍柄之上,殺意凜然。
張擎卻抬手製止了她,盯著覺凡的目光中,輕蔑之色更濃。“徒逞口舌之利。我龍虎山秉持天道,斬妖除魔,護佑人間秩序,豈容你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和尚妄加評判?觀你周身佛力駁雜不純,又兼染妖氣邪氛,定是修習了見不得光的邪法!識相的,便乖乖隨我等回返龍虎山,聽候審查發落,否則……”
話語未盡,但那赤裸裸的威脅意味,已如寒潮般席捲整個客廳。
氣氛瞬間繃緊至極限,如同拉滿的弓弦。江淮山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手心冰涼,兩邊都是他招惹不起的存在。江星雲更是緊緊抓住覺凡的衣袖,又是憤怒又是擔憂,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覺凡卻於此時,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極淡,未達眼底,更無半分暖意。“否則如何?龍虎山,當真是好大的威風。可惜,貧僧尚無此閒情,隨爾等走這一趟。”
他話音落下,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周身那平和溫潤的氣息陡然一變,彷彿古井生瀾,一股沉渾厚重、淵渟嶽峙般的無形壓力悄然彌散開來。並非刻意針對某人,卻讓對面的張擎三人同時感到心口一窒,呼吸都為之不暢。金剛不壞神功的磅礴氣血雖未顯化金身,但那肉身之內蘊含的恐怖力量感已隱隱透體而出。龍象般若功更是引而不發,恍惚間,似有龍吟象鳴的虛影在他身後蟄伏、低吼。
張擎臉色微變,他萬萬沒料到這看似年輕的和尚,氣息竟如此沉凝厚重,甚至讓他都感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但他自負師門威名與自身修為,豈肯在一個“野和尚”面前示弱,當即強提一口道元,體內真力鼓盪,袖袍無風自動,一股凌厲無匹的氣機如出鞘利劍,死死鎖定覺凡。“怎麼?還想負隅頑抗?正好!便讓張某親自掂量掂量,你這佛門‘敗類’,究竟有幾分成色!”
他身後那少年與冷峻女子亦同時踏前一步,身形交錯,隱隱成三角合圍之勢,將覺凡困在中央,森然氣機交織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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