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裡徹底陷入了混亂。
方才還手持明晃晃彎刀、滿臉戒備阻攔他們的黑苗寨民,此刻如同被狂風摧折的稻穗般倒伏在地。痛苦的呻吟與淒厲的哀嚎交織成一片絕望的樂章,聽得人頭皮發麻。他們蜷縮著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手指深深摳進身下的泥地,劃出凌亂不堪的痕跡。最令人膽寒的是他們的皮膚——底下彷彿寄居著無數細小的活物,正瘋狂地蠕動、拱起,形成一個個遊走的、指甲蓋大小的鼓包。這些鼓包所過之處,皮膚迅速失去水分與光澤,變得如同千年古樹的樹皮般乾癟灰敗,彷彿全身的精氣神正被某種無形的存在瘋狂榨取。
阿爸!阿爸你醒醒啊!那位名叫阿雅的少女再也顧不得阻攔外鄉人,帶著哭腔撲向一個倒地不起的中年壯漢。這漢子正是先前攔路隊伍裡最為魁梧的那個,此刻卻像只煮熟的蝦米般蜷縮著,面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白玲那對雪白的狐耳敏感地豎了起來,尾巴也不安地在地面上掃動著。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恩公,這是蝕靈蠱!專門啃食生靈精氣神的陰毒玩意兒,這般手法……實在歹毒至極!
江星雲何曾見過這等駭人場面,俏臉早已煞白如紙,下意識地往覺凡身邊緊靠了兩步,冰涼的手指輕輕抓住了他僧袍的衣袖。覺凡反應極快,反手一把握住她微顫的小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冷汗,用力攥了攥。他那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別怕,跟緊我,不會有事的。說話間,他體內龍象般若功已然運轉,一層淡金色的、彷彿實質般的光暈隱隱籠罩在他體表,散發出沉穩厚重的氣息。
他目光銳利如鷹隼般掃過全場,瞬間鎖定離他最近的一個倒地的年輕寨民。那小夥子嘴唇烏紫,眼窩深陷,氣息已是遊絲般微弱。情況危急,容不得半分遲疑!覺凡並指如劍,指尖瞬間凝聚起精純而溫和的佛門治癒之力——淨化之觸,帶著淡淡的琉璃光澤,精準無比地點向對方胸口正中的膻中穴,此處正是人體氣機樞紐所在。
一聲輕響,金光沒入的剎那,那年輕寨民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宛如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喉嚨裡發出的怪異聲響。他皮膚下的蠕動瞬間變得瘋狂起來,絲絲縷縷的黑氣被迫從他口鼻、甚至毛孔中逸散出來。然而,這情形只持續了不到兩息,他劇烈掙扎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神里最後一點光亮如同風中殘燭般徹底熄滅,腦袋無力地歪向一側,原本尚存的微弱呼吸,戛然而止。
覺凡的手指還停留在半空,感受著那迅速消散的最後一點生機,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心直往下沉。他能憑藉淨化之觸逼出零星作祟的子蠱,卻無法逆轉那被子蠱瞬間抽乾的生命本源!這蝕靈蠱的歹毒與迅猛,遠超他的預估!
沒用的!別白費力氣了!阿雅抱著她昏迷不醒的父親,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衝著覺凡絕望又帶著一絲憤怒地喊道,這是蝕靈蠱!子蠱與母蠱同命相連,除非找到並控制住母蠱,否則你強行逼出子蠱,只會加速宿主的死亡!救一個,就徹底害死一個!她的話語像重錘般狠狠砸在覺凡心上。
江星雲強忍著心中的不適,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地上那縷即將消散的黑氣。她的七竅玲瓏心對能量流動有著天生的敏銳感知。覺凡,她抬起頭,語氣急促而肯定,這些蠱蟲散發的氣息異常統一,它們……它們似乎被同一個源頭操控著!所有的邪氣,都在朝著寨子後方流動!
覺凡聞言,毫不猶豫,心念一動,剛剛開闢第三葉菩提所覺醒的瞬間開啟。世界在他眼中立刻變了模樣。原本混亂的寨子廣場,此刻被一張龐大而精細的、由無數細密黑線交織成的無形大網所籠罩。每一根黑線都連線著一個倒地的寨民,源源不斷地抽取著他們的生命精氣,如同無數條涓涓細流,最終全部匯向同一個終點——寨子後方,那座看起來最為古老、最為幽深的吊腳樓。
那木樓在他慧眼視界中,彷彿一個不斷搏動的、黑暗的心臟,散發著令人不安的邪異波動。
母蠱就在那座樓裡!覺凡指向古老吊腳樓,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滿地痛苦掙扎的生命,又落在阿雅那充滿絕望和複雜情緒的臉上,心中瞬間有了決斷。星雲,白玲,你們試試看,用最溫和的方法護住他們的心脈,儘可能拖延時間,穩住他們的生機!我去源頭毀了那母蠱!
你……你一定要小心!江星雲猛地站起身,再次抓住他的胳膊,美眸中滿是無法掩飾的擔憂與緊張,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覺凡回頭,對上她那雙盈滿了關切、甚至隱隱有水光浮動的眸子,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他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極為輕柔地擦過她眼角那一點溼潤,動作快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聲音卻放緩了許多:相信我,等我回來。
說完,他轉身就要運起身法衝向那座如同魔窟的木樓。
站住!你不能去!阿雅卻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扶著她的族人,踉蹌著再次擋在覺凡面前,張開雙臂,手裡死死攥著那枚刻有神秘蓮花紋樣的銀飾,因為用力,指節都泛白了。她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掙扎,還有一絲決絕,那裡是我們黑苗歷代祭祀的禁地,外族人進去,從來沒有能活著出來的!而且……而且那母蠱……它沒那麼簡單!它……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
嗡——!
一聲低沉、壓抑卻極具穿透力的嗡鳴,猛地從那座古老吊腳樓的深處傳來,彷彿某種沉睡了千百年的兇物,在此刻徹底甦醒,發出了它的第一聲宣告。
這聲音響起的瞬間,籠罩整個寨子的無形蠱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緊!所有倒地寨民的哀嚎聲剎那之間拔高到了淒厲的頂點,更多的人在身體一陣劇烈抽搐後,徹底陷入了死寂!
覺凡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在他的慧眼視界中,那木樓深處,一股濃郁得如同實質、幾乎要滴出墨汁來的黑紫色蠱氣,如同狼煙般沖天而起!而在那翻滾沸騰的邪氣最核心處,一個模糊的、不斷扭曲變幻的人形輪廓,正緩緩清晰起來——
那母蠱,根本不是單純的蟲豸,它竟然……是寄生在一個活生生的人體內!而那具作為容器的軀殼,此刻正緩緩抬起,空洞的眼窩,彷彿穿透了木樓的阻隔,直直地向了廣場上的覺凡!
阿雅看到那沖天的蠱氣,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她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卻帶著令人心寒的顫意:完了……它……它徹底醒了……這次真的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