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嗎？”
万俟烈的聲音傳來，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好似就是問一句今早吃了什麼一樣平淡。
莫戈想要起來，雙臂支撐著上半身，努力掙扎了幾下，摔回地面，從後腰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他確認自己的脊骨斷了，尤其是腰椎的部分，他努力的抬起頭，黑色的靴子上方黑色的大氅上已經破了幾處大洞，裡面的神色長袍依然看起來華貴，穿在万俟烈九尺的身高上，襯的他好似一柄收鞘的利劍——沉穩，內斂，但是那一身的氣勢，讓人知道，他隨時都會出鞘。
「老天真是不公，哪怕渾身沾染血汙，他依然風采依舊，而自己就好似那被打斷脊樑的野狗，狼狽不堪，明明自己這邊做了萬全的準備，又是半夜偷襲，如今不僅沒有殺了他，除了讓他華貴的衣衫微亂，大氅破了幾個洞，身上沾染了些血汙，竟然連傷都沒有。還真是諷刺。」
莫戈忍受著身體的劇痛，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來，努力的抬頭，終於抬頭看到万俟烈的臉，脖頸處的貂毛柔軟的貼著他的下顎，皮膚比正統的北苑王族要白上幾分，得益於這三年的養尊處優，讓這個征戰沙場的將軍身上，少了些風沙的氣息，多了幾分文人的感覺，氣質越發的像那些文鄒鄒的聖元人。左耳處的銀環，在夜色下泛著清冷的光。讓他本就嚴肅的表情看起來越發的冷。
“不後悔，成王敗寇罷了。我只恨自己過於自負，以為你已是入了陷阱的獵物，逃不了了，和你說了那麼多的廢話，而不是第一時間就殺了你。這樣你就不會等到救援，而我也不會折損我的全部兵力，失去了成為飛沙城新的王的機會。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反正我如今已經是個廢人了，早死早解脫。”
莫戈好似真的放棄了掙扎，說完，又忍不住嗤笑出聲，嘲諷著自己的失敗。
“你收了我的金珠和牛羊，練了三年的兵，沒想到就這點兒本事？”
万俟烈微微側著頭，眼神冷漠不解的看著他，那長劍不知何時被撿回，劍尖衝下，被右手握在手中。沒有順著他的話說什麼，而是提出自己的疑問。語氣中沒有憤怒，是失望，是冷漠，是不解。
莫戈瞳孔一震，嗓子一陣發緊，半天才沙啞的出聲說道：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我練兵？為什麼？為什麼沒有提前阻止我？或者警告我？”
“為什麼？大概想看看你這個小小的百人部落的首領，是如何憑藉著身上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一步步成為千人部落的首領，想看看你能走多遠，為了你的部落可以做到什麼地步，能做些什麼。
万俟烈語氣一頓，看了看他，眼神中有些動容，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說道：
”最重要的，我沒有想過你練兵是為了對付我，我知道你有野心，但還是我更相信，你為了你的部落，你的族人，不會做損害部落的事情，畢竟有我在，這三年你們才能安穩度日，沒有人因為食物匱乏而死去，不是嗎？”
“呵呵呵，你沒想過我會對付你？你憑什麼這麼覺得？就因為你三年前救過我，我就會對你死心塌地的忠於你，你不過就是個外姓王罷了，我們北苑向來講究弱肉強食，沒有誰願意永遠的臣服於誰。
而從你成為這飛沙城的王后，禁止我們打劫聖元周邊的村落，要不然我們也不至於因為一場白災，就要淪落到像你下跪，祈求物質的地步。一切都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一直主張不要侵擾聖元邊境，我們早就打過去了，那聖元物質豐富，搶一個村落就夠我們一年的生活了。而不是，卑微的求你施捨給我物質。”
莫戈一改之前的自嘲的笑容，眼眶通紅，大聲的對著万俟烈吼著，抒發著心中的不甘和怨恨，這怨恨來的著實莫名其妙，讓万俟烈一時間怔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的開口說道：
“你就是因為這個怨恨我？兩國戰爭，傷害的是百姓，我是為了你們好，你竟然怨我阻止戰爭？你以為你們如果踏入聖元境內實行搶劫之事，聖元那邊真的會放任不管嗎，好不容平靜三年，一旦發生戰爭，我們討不了便宜，雙方關係惡化，屆時我們這邊物資匱乏，想要動用金錢換取怕是也不成了！而且去求我是你做的決定，除了第一次跪我，之後的哪一次我不是以禮相待！”
“不然呢，怨恨還需要多麼偉大的理由不成？反正我也要死了，不妨告訴你不僅我們灰骨部，周邊還有好幾個部落的首領早就對你不滿了，要不是你掌握著軍隊的話語權，我們一旦過境就會被你處置，我們哪裡會乖乖聽話。也就那幾個愚蠢的首領，真的將你當作主心骨，信靠你。要不然你覺得就憑我，怎麼可能掉出這麼多人手來圍剿你。”
莫戈知道自己死到臨頭了，但是他不甘心，他對万俟烈有怨，同時他不甘心這次行動，只有他這個灰骨部的首領親自前來，而其餘幾個部落都美美的隱身，他死也要拉個墊背的。那一雙鷹眼，此刻帶著一種毀滅憤恨的光芒。
“我曾懷疑過你，但是這三年，你一直表現的十分友善，一心為著你的部落，多次來飛沙城，向我尋求物資幫助，還送人來學習各種技術，我派醫官去到你們灰骨部傳授醫術，還有獸醫，叫你們如何給牛馬羊治病，聽著侍衛來報，你十分積極認真的跟著學習，我以為你只是有野心，但是人還是可以的，不曾想，早早投靠了北苑王，而且打算拿我這個昔日的恩人做投名狀，好啊，好得很啊。”
“你懷疑過我？怎麼可能，我每次見你都是行的最大的叩拜禮，對你卑躬屈膝，這你竟然還會懷疑我？”
“正因為你的禮節表現的太重了，你第一次來到飛沙城，剛好趕上我從外面騎馬回來，你攔截我的馬，跪在馬前，整個人瘦弱的不得了，祈求我救救你的部落，可是無論你的語氣多麼卑微，身子跪的多低，也掩蓋不了，我讓你起身時，你第一時間看向我腰間的佩劍的眼神。那眼神不是一個快要餓死的部落首領，卑微求助的眼神，而是好像隨時準備奪過我腰間佩劍，將我斬殺下馬，一種不甘屈服的眼神。
但後面你的確做的很好，你將你的部落發展的越來越好，三年間竟然吸收了草原上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將一個幾百人的部落，發展成一個千人部落，人人都能吃飽穿暖，雖然一部分是靠我給你的物資完成的，但是你是真心的為著你的百姓，沒有將那些物資私吞。我覺得你這個人還是不錯。
實在沒想到，你會主動來截殺我。你就是條喂不熟，捂不熱的蛇，你一開始就對我有成見，所以無論我幫助你多少，你都會覺得我在施捨你，你將這視為羞辱，殊不知是你自己的自尊心在作怪，你為了部落不得不對我低頭，卻又如此的不甘心，如果你今日沒有截殺我，我飛沙城獨立，作為在我飛沙城庇護下灰骨部也會迅速發展起來，可惜這一切都被你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