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山脈不多時,蘇曦突然放緩速度,周身雲霧散開,懸空立於一座山坳上方。下方群山掩映之間,一片青灰色的簷角從茂密的古柏樹冠中探出頭來。道觀不大,依著山勢而建,前低後高,像一隻斂翅的灰色雀鳥伏在山腰處,與周圍的草木融為一體,若不細看,很容易被當作哪戶富貴人家的別院。但那股無形中散開的、淡淡的香火氣息,混著晨露和松脂的味道,還是洩露了它的身份——白雲觀。
天還沒有亮透。東方的天際才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但山腳下已經有人影在動了。
蘇曦看見石階小徑上散落的人群,緩慢的走動著,有裹著頭巾的老婦人拄著竹杖慢慢往上走,有年輕夫婦揹著竹筐,筐裡裝著準備上供的貢品,是蔬果和糕點及香燭紙錢,還有個牽著孩子的中年男子,那孩子用小手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迷迷糊糊地拽著父親的衣角,被父親輕聲呵斥了一聲
“別打瞌睡,祖師爺看著呢”。
香客們走的是正面的青石階,階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只能辨認出“白雲”二字。石階盡頭是一座三開間的山門殿,殿前懸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匾上“白雲觀”三個楷書大字端端正正,不張揚,但筆畫間有股說不出的沉穩勁兒,像浸了幾輩人的念力。
蘇曦沒有走正門。她從側上方掠過,身形輕盈地繞過那片香客聚集的區域,像一片被風吹偏的葉子,無聲無息地落在道觀後方。而這一落,便踏入了兩個世界。
前院是給凡俗之人看的:石板被鞋底磨得光滑發亮,香爐裡的灰積了厚厚一層,殿內供奉的蕩魔天尊-真武大帝,也稱玄天上帝,黑衣金甲、靈龜為盾、玄蛇為劍;面目威嚴,好似能斬盡天下一切妖邪。
供桌上常年堆著信眾獻的花果——熱鬧、樸素、帶著人間煙火味的暖意。而後院,卻是另一番天地。
蘇曦落腳的地方是一片青磚鋪就的小院。院中一棵老松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快要抱不過來,枝丫遮了大半個院子,葉片在晨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院牆是灰白色的山石壘成,牆根處生著薄薄的青苔,溼潤潤的,帶著露水的涼意。幾間廂房沿著院子的三面排列,門窗都是深栗色的木製,窗欞雕著簡單的雲紋,沒有上漆的木頭被歲月燻出一種溫潤的光澤。
沒有香客,沒有喧嚷,只有風穿過鬆柏帶起的聲響,和遠處隱約可聞的山泉流瀉聲。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藥草味,混著香爐裡殘餘的檀香,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屬於“修行之地”特有的清寂——像是時間在這裡過得比外面慢半拍,連晨光落進院子都顯得格外從容。
天微微亮,觀中弟子一部分在前殿準備接待香客,一部分就在這後邊進行修行,此刻這份清寂被蘇曦的到來打破了。
蘇曦落地的聲響很輕,幾乎是腳掌觸地時帶起的一絲風聲,可院中立刻有了反應。西廂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年輕弟子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喝完的米粥。
一看見院中憑空多出個人,先是一愣,碗沿差點脫手。他身後又探出兩個腦袋,都是十七八歲的模樣,一個手裡捏著拂塵柄,另一個正往身上套外袍,動作慌亂得把胳膊塞進了袖筒的反面。
“誰?!擅闖後院!”
端著粥的那個最先反應過來,往後退了半步,但沒退進屋裡——他下意識地擋在了房間的門口,透過他的身形空隙,可見其身後一群六七歲的孩童,好奇的伸著腦袋看著院中,被幾個師兄推了回去,大家目光警惕地盯著蘇曦,聲音壓得低卻繃得緊。
“後院不是香客能進的地方,這位女香客,要上香,請移步前院,你……”
“蘇姑娘!”
一個更清脆的聲音從正房方向響起。周清從廊簷下跑過來,眼下青黑,嘴邊露出青色的胡茬,看起來有些頹廢,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見蘇曦像看見了救星,幾步躥到她面前,
“你可算來了!師弟昨晚又發作了一回,清微道長和師父剛把他壓下去,這會兒才消停……”
那幾個年輕弟子一聽“蘇姑娘”三個字,明顯鬆了繃緊的肩。端粥的那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把碗往身後一藏:
“原來是蘇姑娘,師叔提過說您要來……對不住,我等沒見過蘇姑娘,一時沒認出來,失禮了。”
他身後的同伴趁機把穿反的袖子悄悄拽正,耳根有些發紅。
蘇曦點了點頭,目光掠過院中諸人的神色——雖然只是幾個小弟子,但個個眼底都有熬夜留下的青黑,腳步虛浮,顯然這兩天都沒怎麼閤眼。她沒寒暄,直接看向周清:
“帶路吧。”
周清“哎”了一聲,轉身就往後面的靜室跑去。蘇曦跟上去時,餘光瞥見院角那棵古松的樹幹上貼著三張硃砂符,符紙邊緣微微卷曲,符墨的顏色已經發褐——觀中顯然試過用符法鎮煞,但效果不佳。耳房的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點燃的艾草和柏木混在一起的氣息。
屋內傳來清微道長略顯疲憊的聲音:
“是我師父到了嘛?快請我師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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