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形一震,將指尖的紅線,一把甩掉,凌空撲下,右手五指張開,覆在女僵天靈之上。她體內元嬰全力運轉,將其體內即將傾瀉而盡的天雷硬生生收回掌心。金紫色的雷光在她掌中如馴服的蛇一般盤繞收束,最後一縷雷弧湮滅於她指尖。而其餘的天雷,絞殺完陣中的一切,也慢慢歸於平靜,只餘身後幾道雷光閃爍,好似在和蘇曦告別。
蘇曦打了一道法訣,天雷徹底消失。
女僵即將碎裂的軀體僵在原地。她胸口的屍丹從裂開的胸腔中浮出,那是一顆拳頭大小、通體暗紅的珠子,表面還帶著天雷灼過的焦痕。蘇曦五指一合,將屍丹握入掌中。
女僵失去了屍丹支撐,一身的滔天煞氣早已被天雷蕩盡。她的軀體失去了行動的力量,向著地面倒去,被蘇曦一把接住,一道鎖屍咒,打在她的身上,讓她的屍身,得以完整不滅。
那雙完全被紅色湮滅的雙眼,恢復了原本的顏色,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來格外的乾淨,那瞳孔中的光芒並未熄滅。它們微弱地閃爍著,像深夜裡最後兩盞將盡的燭火。女僵歪著頭,那雙無瞳的血瞳深深地、定定地望著蘇曦,裡面有著一絲不解,一絲迷茫,好似恢復了神智,眼中恨意一閃而逝,然後帶著感激祈求,十分複雜的目光看著蘇曦。
她的嘴唇動了動,喉間發出幾個極輕極低的音節,混在谷地殘餘的風聲裡幾乎不可分辨。那聲音像是——蘇曦擰眉細聽——像是“沈”字,又像是“衛”字,含糊破碎,不成句子。
最後女僵緩緩跪了下去。她的雙膝著地,左手下垂,右手緩緩探入胸前,抓著什麼東西,最後也沒抽出來,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收,頭顱不甘的低垂了下去,這一次,她不再抬頭。好似一尊凝固了的雕像,可是那周身瀰漫的憂傷的氣息,讓人無法忽視。
谷地裡徹底靜了下來。殘餘的雷光在空氣裡滋滋散去,血池中的液體已經乾涸見底,池壁上掛著一層暗紅色的痂殼。那些之前倒下的殭屍的屍骸,在陣法逆轉和天雷滌盪之下已化為白色粉末,蘇曦抬手將那血池用碎石泥土掩埋,絕了這罪惡之地。
姜景耀跌跌撞撞衝過來,一把扶住蘇曦的手臂,發現她指尖冰涼,經脈中的靈力十分充盈,甚至有些狂暴,是收復天雷的代價,好在沒什麼大傷,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一雙手仍然緊緊抓著蘇曦的胳膊不放。
蘇曦卻只是垂眼看了看掌中那顆暗紅屍丹,又看了看身前跪伏不動的那具無法行動的女屍,指尖指向她的右手握著的位置,一根斷裂的玉簪飛出,停在蘇曦面前,那白玉簪已經帶有血色,那是常年在血池中浸泡的結果,玉簪上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簪上最後一縷蛛絲般的紅色煞氣正順著她的指尖纏繞而上,帶著試探與祈求的意念,緩緩流入她的識海,而握著蘇曦胳膊的姜景耀同時與蘇曦精神共振。
那段意念裡裹著將近百年的沉痛。二人閉上眼,看到了紅綢漫天的送親隊伍、花轎裡攥著半枚玉佩瑟瑟發抖的姑娘、轎外棗紅馬上緊握刀柄的青衫侍衛。她看到火把照亮荒山的夜晚,看到那些操著蒼遠城本地口音的“北苑馬匪”從暗處湧出,看到衛洵用脊背擋了十七刀仍死死攥著轎簾不肯鬆手,看到沈蘅從轎中跌出來時最後望向沈蘅的那一眼。玉簪斷裂的脆響混著刀鋒入肉的悶聲,沈蘅的嫁衣被血浸透,鳳凰繡樣在火把光下泛著最後的金芒。
意念最後定格在一間暗室裡。一個青年與一個穿玄色衣裳的女子翻著沈蘅的嫁妝箱子,拿走那半枚青囊玉令,拿走她隨身攜帶的習醫藥札。周景桓捏著沈蘅的下巴打量她,說沈家到你這代就剩你一個了,倒省了我滅門的功夫,沈家的藥鋪田產我會好好收著。崔家女子則翻開了那本《百草藥性手札》,她的手指劃過某一頁時停住了,嘴角緩緩翹起。
意念至此中斷。蘇曦睜開眼,低頭看著掌中那根白玉簪,簪上的血色已經褪淨,可那朵小梅花卻從斷裂處脫落下來,花瓣上沾著一絲極淡的紅,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她的指尖還纏著最後一縷煞氣,那是沈蘅殘存的執念,正帶著微弱的溫度輕輕摩挲她的指腹,像一隻冰涼的手在懇求她。
“沈蘅。原來你叫這個名字,我會為你報仇。”
蘇曦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然後將斷裂的玉簪和脫落的梅花一併收入荷包。她將二人的屍丹放在一起,屍丹好似彼此吸引般,緩緩旋轉,一道道光芒閃過,兩顆屍丹好似久別重逢,纏纏綿綿不願分開,突然屍丹光影閃爍間,一道青色的光芒投射到谷底的一面山壁上,蘇曦和姜景耀看見了另一段記憶。
二人看見了江南的沈家老宅。青瓦白牆間藥香氤氳,藥圃裡的赤靈芝正舒展著傘蓋,廊下一個小姑娘追著一個稍大些的少年跑,腳下絆了青磚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哇哇大哭。
那少年立刻蹲下來,用自己的袖子給她擦眼淚,又從懷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糖糕遞過去,小聲說“蘅兒不哭,吃糖”。小姑娘咬著糖糕破涕為笑,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
光影流轉,小姑娘一歲歲長大。她坐在爺爺的膝上學認藥草,少年跪在旁邊幫著翻書頁;她在燈下描紅練字,少年站在身後替她掌燈;她第一次獨立替病人開方時緊張得手抖,少年悄悄從桌下握住她的指尖,掌心滾燙全是汗。
少年是沈老太爺有一年外出行醫在一處山下撿回的小乞兒,渾身凍得青紫只剩一口氣,沈老太爺用三碗參湯灌回了他的命,又認他做了養孫,取名衛洵,讓他陪著小孫女一起長大。
衛洵從小就知道自己是乞兒出身,沈家於他有再造之恩,他每日天不亮便起來練刀,夜裡沈蘅讀書他便守在窗外,從不敢多跨一步。
可隨著二人漸漸長大,有些東西想忽視都忽視不了,沈蘅看他的眼神,他讀得懂。她也知道他懂。
然後畫面轉暗。沈老太爺坐在堂屋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張信箋,枯瘦的手指攥著筆猶豫了很久,最終落下去寫了一行行字:
兆安兄,小弟將不久於世,唯有孫女沈蘅,年方十六,無法放心,早年間你我二人的約定不知可否作數,聽聞兆安兄的二孫子周彥與我蘅兒年齡相當,還未婚配。
如兆安兄願意履行約定,我願拿出沈家至寶作為嫁妝陪嫁到周家,並奉上一半家產給兆安兄,算是照看我蘅兒的謝禮。只望兆安兄看在你我早年的交情上,能善待蘅兒,護我沈家百年基業,小弟感激不盡。盼兄速速回信。”
蘇曦看清那行字時眉心一跳——沈老太爺這是要急著將小孫女嫁出去,難道他也看不出沈蘅和衛洵的情誼嗎?還是覺得衛洵護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