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曦將那塊糕放回盤中,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院中搖曳的紫藤花:
“師父~”
她沒有回頭,聲音卻沉了幾分:“若那位當真已經爛了呢?”
姜景耀握著茶盞的手頓住了。大長公主也微微抬眸,看著徒弟的背影,沒有打斷。
蘇曦轉過身來,逆著光,面容半隱在晨色裡,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若皇帝不仁,我便要這聖元換人來坐,師父可有意見?”
蘇曦站在窗前,撤了屋子的結界,這話落下,屋裡裡靜了一瞬。聲音清晰的傳到門外,廊下的侍從和院中灑掃的眾人,都露出錯愕的表情,然後趕緊低下頭顱,好似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大氣都不敢喘。
姜景耀緩慢的摩挲著手中的茶盞,他已經接受了蘇曦想要改換天地的想法,但是不知道自己母親對此事如何看待。大長公主倒是面色平靜,只是看著蘇曦的目光深了些。
蘇曦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正對著師父:
“師父,我與師兄提過,他支援我的想法,而我心中最合適的人選,莫過於您。”
大長公主的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
“只有您坐在那個位置上——”
蘇曦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我關於聖元未來發展的那些計劃才能推行得下去。換任何一個人,我都信不過,也等不起。這些年我一直渾渾噩噩,直到突然清醒,我發現我錯過了很多,失去了很多。我醒來第一件事我只是想讓我的家人活下去變好。
但慢慢的,不知不覺我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多,要管的攤子越來越大。聖元看似太平,內裡早就爛了根了——苛稅、流民、地方豪強與朝中權貴勾連,層層盤剝到底層百姓身上,連粥都喝不上一口熱乎的。
北境常年不穩,南邊水患年年撥了銀子年年修不好堤壩,那些銀子去哪兒了?師父比誰都清楚。中州大旱,要不了多久,流民就會北上,這一樁樁一件件,我們都要提前做好準備,無論是哪一樣,我們都需要大量的財力、人力、物力做支撐。
而要做到這些,我們光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兒可不行,我們需要要掌管那至高無上的權利。”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想改變這一切。我一個人哪怕再強,也做不到,但師父您能,推翻舊的統治,你最合適,你在民間聲望極高,整個北境都是你的擁護者。屆時你在朝堂,我在地方,我們各自為政,互相輔佐,還有師兄守著這蒼遠,我相信在大家齊心協力之下,我想要的社會,一定會實現。”
大長公主沉默了很久。她的指尖擱在桌沿上,傀儡身透出的那層瓷白的光澤在日頭下顯得格外分明。死過一次的人,對“活著”這件事本就有了不一樣的體悟,而此刻徒弟卻對她說——你要坐到那個天底下最高的位置上去。
出乎姜景耀意料的是,母親沒有駁斥,也沒有說“大逆不道”之類的話。
她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沉靜中多了一點鋒芒。
“你說得對。”
她緩緩開口:
“權力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更好地守護想守護的人。從前我活著的時候,總想著守著蒼遠這一畝三分地就好,皇兄在前朝,我在邊關,各安其分。可到頭來呢?我在邊關替他擋了二十年的風雪,換來的是一批宮廷侍衛喬裝的刺客。是我死後,我的兒子差點兒終身殘疾,乃至命殞。”
她自嘲地笑了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傀儡身的手,觸感與活人無異,但總歸不是自己原本的身體了,哪怕再完美,感覺也是不一樣的,就好像你有一件心愛的東西,用了很多年,哪怕再不好,那是你的情感寄託,有一天突然徹底壞掉了,有人又送了你一個一模一樣的新的,外觀一樣,情感上再也不一樣了。她下意識的握了握拳,又鬆開,這樣不斷重複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