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律所的合夥人聲譽被打擊,必定會對整個律所都造成牽連。眼下不過是媒體電話轟炸,一些客戶遲疑地提出“要不要換律師”的疑問,可再拖下去,負面標籤一旦坐實,律所賴以生存的信譽就會像被蟲蛀的布一樣支離破碎。隔著半扇玻璃門,隋星能看到前臺的助理正手忙腳亂地結束通話一通又一通電話,兩個年輕律師在走廊裡焦急地低聲討論,不時有人抬眼朝他這邊看,眼神里帶著難以掩飾的忐忑。
“我先回避吧,”隋星站起身,對林佳玉說,“我在這,感覺大家工作都不在狀態。”
“行。”林佳玉也沒攔他,抬頭看了眼日曆,“今天茶東開放探監,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沒必要。”隋星搖搖頭。
“那好,”林佳玉斟酌半晌,最後說,“你知道的,能打壓你的方法太多了,敵人手裡不可能只准備了這一套方案,你最近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隋星點頭道,“辛苦你們了。”
一整天,律所和成願經濟公司的PR部基本上腳不沾地的忙。隋星把自己辦公室的窗簾拉到底,窩在辦公桌後修改澄清,終於趕在輿論發酵的第二個小時把幾個敏感案件的前因後果都發布在了律所的官方賬號上。
澄清文字極為簡練,沒有多餘渲染,也沒有情緒宣洩,只是把每個案件的基本事實、當事人最終判決以及律師職責範圍冷冰冰地列了出來。末尾加了一句話:“刑辯律師的職責從不是為罪行開脫,而是確保任何判決都經得起程式和證據的檢驗。”
公眾看法依舊兩極分化得嚴重,不乏有不怕被罵的同行在底下公開支援,還有理智分析律師職責的旁觀者,但也總有難聽的聲音把一件很簡單的小事上升到人身攻擊的程度,說他給自己找冠冕堂皇的藉口。隋星也沒指望輿論能在幾個小時內能有多大的反轉,只是當他開車突破媒體和人群包圍的一瞬間,一種陌生的無力感驀然湧上了心頭。
真是印證了成願那句話,“人類畢竟是社會性動物”,閉著眼睛生活終究不符合這個社會自然發展出的規律。理智告訴他不必在意,公眾的記憶短暫而殘酷,可當他在車窗外被舉著長槍短炮圍堵,看清那些嫉惡如仇的面孔那一瞬,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了一下。
就好像上一秒還在網路上對他罵喊的聲音,下一秒便於眼前具象化了一般。可事實如此,在大多不瞭解律師職責的人眼裡,刑辯律師本就是拯救惡人於水火之中的那個最大的惡人,再如何強硬介入,也無法改變他們的固有觀念。
被千夫所指卻有口難言原來是這種感覺。隋星無端地想到了成願。
輿論持續發酵,原本許諾給隋星和陳簡意旁聽檢方取證的資格也被臨時收回,李逸行在電話那頭滿懷歉意地解釋,上頭認為他現在身份敏感,不太適合出現在取證現場。隋星還是頭一次聽到李逸行這種語氣,雖說旁聽資格就這麼沒了,他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但好歹還有閒心跟李逸行打趣幾句。只是這種閒心還沒持續多久,便在太陽落下之前消失殆盡。
再次接到李逸行的電話時,隋星正在華映工作室的會議室裡和幾個劇組臨時工疏理案發當天的時間線。
“隋星,出大事了。”李逸行在電話那頭嚴肅道,“有人舉報我私下給你洩露了案卷資料,還說你利用這些資料幫助被告方掩蓋證據。”
會議室裡的聲音頓時安靜了下來,幾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望向隋星。
“材料呢?”隋星聲音平靜,握著手機的指節卻已經開始泛白。
“已經被送上去了,上面在核查。舉報書我還沒看過,但肯定是被篡改過的,我從頭到尾就給你透露過一個手機的事,還是在合法範圍內,不可能會動輒到舉報層面。”李逸行停頓了一下,又壓低聲音道,“但這事上頭就算明白,調查流程也必須走,我擔心到時候二審檢方可能會換人,你估計也會被律協調查。”
隋星沒回話,攥緊手機的動作更重了幾分。他的腦海裡快速翻動著可能的應對策略:先查證篡改痕跡,保留原始通訊記錄,再借助律所內部及法務通道澄清……
想到最後,腦內幾乎擰成了一團純黑色的毛線。所有早些時候的壓力在此刻一同爆發,隋星沒忍住,當著一會議室人的面爆了句粗口。
“隋律師……”其中一個臨時工在震驚之餘小心翼翼地給他遞過去一杯水,“您消消氣。”
“抱歉,我失態了。”隋星趕忙跟幾人道歉,灌了口水後走到門口,對電話那頭說,“子虛烏有的事,要解決只是時間問題,咱們保留好原始證據和往來記錄就行。”
“這些你不說我也會做的。”李逸行嘆了口氣,“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怕你被停案。”
隋星徹底不說話了。
這個他迴避了一整天的詞終於徹底暴露出來。敵人的意圖太好懂,先是以公眾輿論打擊他的聲譽,再順理成章剝奪他作為辯護人的行動空間,最終的目的顯然是讓成願陷入“無律師”的孤立狀態。要他眼睜睜看著成願在如此兵荒馬亂的時期,二審開庭僅僅兩週前再去找個律師,而他作為成願的律師本人卻什麼都不能做,他根本不能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