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曉月推開家門，玄關的感應燈“咔嗒”一聲應聲而亮，暖黃的光線如同融化的蜜糖，無聲地漫溢進來，溫柔地包裹住鞋櫃上那隻略顯陳舊的毛絨小熊擺件——那是初中時某個同學送的禮物，耳朵邊緣的絨毛早已被歲月摩挲得微微卷邊、略顯稀疏。
客廳裡沒有開主燈，只有廚房方向透過窗欞滲入幾縷深沉的夜色，使得整個空間沉浸在一種靜謐的朦朧之中。
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投向餐桌，果然，一隻玻璃杯靜靜立在那裡，裡面的蜂蜜水還氤氳著細白的熱氣——顯然是母親為她提前溫好的。
杯壁凝結的水珠承受不住重力，悄然滑下，在鋪著素色格紋的桌布上暈開一小片形狀不規則的深色溼痕。一股熟悉的暖意湧上心頭，她端起杯子，感受著那份恰到好處的溫熱透過掌心，將蜂蜜水拿進了自己的房間。
剛把沉甸甸的書包卸在房間的單人沙發上，手機就“叮咚”響了一聲。突兀的提示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螢幕驟然亮起的光映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是夏曉琳的訊息：“班長，咱們班表演什麼節目定了嗎？”
葉曉月下意識地抿了抿唇，指尖劃過手機螢幕，點開那個標著“元旦文藝匯演”的備忘錄文件。螢幕的光照亮了她的眼睛，文件裡，“小組節目”和“班級節目”兩欄下方依舊是一片刺目的空白，連個潦草的構思碎片都沒留下。
她對著那片空白，無意識地用齒尖輕輕碾磨了一下下唇內側柔軟的軟肉，指尖落在虛擬鍵盤上，敲字很輕：“還沒定呢，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傳送完，她把手機擱在書桌上，轉身去了洗手間。磨砂玻璃門輕輕合上，很快，門後響起了淅淅瀝瀝的水流聲。二十分鐘後，她擦著半溼的頭髮走出來，帶著一身清爽溫熱的水汽。
視線第一時間就被書桌上亮起的手機螢幕吸引了過去——夏曉琳的回信像一串剛蹦出蚌殼的珍珠，連了好幾條，每條後面都綴著幾張綜藝節目截圖：“班長你看！綜藝裡小品超搞笑的！氛圍多嗨！還有這個女團舞，舞臺效果絕了！特別炸！對了對了，合唱也很溫馨，感覺特別適合我們班，你看看有沒有感興趣的？”
葉曉月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肩頭搭著吸水毛巾，指尖在螢幕上緩慢地滑動，瀏覽著那些熱鬧的截圖。
當“舞蹈”兩個字映入眼簾時，她的指尖驀地頓住了。舞蹈……這個詞彙如同一把無形的鑰匙，“咔噠”一聲擰開了記憶的門鎖。
初二那年的天啟的運動會，班長甘露心血來潮編排的那支舞瞬間湧入腦海——笨拙的動作、混亂的走位、臺下壓抑不住的鬨笑，最後毫無懸念地拿了倒數第一。
那份站在臺上、被無數目光注視著的尷尬與羞恥感，即使在多年後的此刻回想起來，依然讓她耳根微微發燙。而那一年，恰恰也是她痛苦記憶的起點，彷彿所有的晦暗都從那個節點開始瀰漫。
恰在這時，夏曉琳的訊息又興沖沖地彈了出來，還帶著一個來回晃著爪子、眼睛亮晶晶的貓咪表情：“怎麼樣怎麼樣！有你看中的嗎班長大人？”
葉曉月看著那個活力四射的表情，緊繃的嘴角不易察覺地軟化了一點弧度。其實，她內心深處更偏向合唱。
小品？需要背大量臺詞，反覆排練動作表情，稍有不慎就冷場。舞蹈？更是個精細活兒，細節摳起來沒完沒了，對協調性和時間要求都極高。班裡的同學對元旦匯演的態度，大多數人更像是完成一項不得不做的任務，熱情普遍不高。如果選太複雜、耗時的專案，排練時恐怕抱怨和牴觸的聲音少不了。
合唱相對簡單，門檻低，大家站在一起，聲音融合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也更容易營造溫馨團結的氛圍。
但這件事，終究不能由她一個人拍板。她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放得更緩了，斟酌著用詞，語氣放得更加溫和，帶著商量的口吻：“我覺得合唱確實挺不錯的，簡單溫馨，大家參與度也高。不過，最終還是要看大家的想法。曉琳，要不你幫忙把這三個選項——小品、舞蹈、合唱——發到班群裡，讓同學們投票或者討論一下，看看大家更傾向哪個？” 她很清楚夏曉琳的熱情和好人緣，這事兒交給她最合適。
訊息發出去幾乎沒超過半分鐘，夏曉琳就秒回了一個“收到啦！保證完成任務！”的元氣表情包。葉曉月端起桌上那杯溫熱的蜂蜜水，剛啜飲了一口，清甜的暖流滑過喉嚨，舒緩了秋夜的微涼，就聽見擱在桌上的手機開始瘋狂“叮咚叮咚”響個不停——班群瞬間炸開了鍋！她連忙點開對話方塊，蘇諾想的訊息帶著強烈的存在感蹦在最前面，還配了個閃閃發光、動作誇張的街舞動圖：“那必須街舞啊！帥就完了！HIP-HOP風格走起！到時候哥幾個一人整一條大金鍊子掛脖子上，戴上墨鏡，上臺咔咔一頓蹦，燈光一打，閃瞎其他班鈦合金狗眼！冠軍必須是咱們的！”
這話剛刷出來，都不用等葉曉月反應，雷毅的訊息就像精確制導的導彈一樣緊隨其後，直接艾特了蘇諾想，配了個挖鼻孔的冷漠表情：“體委這主意真是‘天才’！妙極了！那就請體委犧牲一下，一個人cosplay咱們全班同學上臺表演吧。既省了大家排練的功夫，又能算‘班級節目’，一舉兩得，多‘划算’！” 嘲諷力直接拉滿。
葉曉月看著螢幕上這對活寶熟悉的鬥法模式，喉嚨裡的蜂蜜水差點嗆出來，趕緊捂住嘴，還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膀都跟著微微抖動——雷毅這傢伙，從小和蘇諾想鬥到大，拆臺技術爐火純青，精準打擊蘇諾想“中二之魂”的本事真是從未失手。
蘇諾想顯然被噎得不輕，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他梗了一下脖子。過了大約十秒，他才“氣勢洶洶”地懟了回來，附帶一個熊熊燃燒的“不服幹架”動圖：“切！那還不如選小品！學委！@學委 你上次模仿徐主任訓話，那神態那語氣那扶眼鏡的動作，簡直比本尊還像！絕了！讓你當主角絕對能拿第一！咱們全班眾籌送你出道當SuperIdol！”
他這一嗓子，直接把群裡的氣氛點得更燃了。滿屏瞬間被“哈哈哈哈哈哈”的刷屏表情包淹沒，有人起鬨“我看你倆光互懟就能撐滿五分鐘，直接當節目得了”，還有人靈光一閃提議“嗐！我看蘇諾想和雷毅說相聲就挺好！現成的逗哏捧哏，小組節目這不就有了嘛！”
葉曉月看著那些飛速滾動的、充滿歡樂因子的訊息泡泡，指尖在光滑的手機螢幕上輕輕點了點，眼底的笑意還未散去，語氣裡也帶著明顯的笑意提醒道：“好啦好啦，大家收一收。那現在正經問問，對於班級節目型別——小品、舞蹈、合唱——大家有明確想表演的嗎？咱們最好今晚能大致敲定個方向。” 訊息發出後，喧鬧的群聊短暫地安靜了幾秒，彷彿大家都在屏息思考。緊接著，彷彿約好了一般，螢幕上開始密集地跳動出同一個詞：“合唱！” “合唱溫馨！” “支援合唱！” “+1”……
夏曉琳的私聊訊息也飛快地蹦了出來，帶著點預料之中的小得意：“班長！你看！！我就猜到合唱會是民心所向！”
葉曉月看著那條訊息，抬頭望向窗外。濃重的夜色裡，小區路燈散發著恆定而溫暖的光暈，像一顆顆被柔和光暈包裹的星辰，安靜地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下。大家的意願已經很清晰了。她收回目光，指尖在班群裡再次敲下引導性的文字：“好，看來合唱的支援度很高。那我們就初步定下合唱了。大家接下來想想，唱什麼歌好呢？” 她再一次把選擇權拋回給了熱情高漲的同學們。果然，群裡立刻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熱烈討論。
“要不唱《模糊的背影》吧？” 趙雨萱的訊息跳了出來，語氣平和但篤定，“我覺得這首歌旋律很舒服，歌詞也有共鳴，特別適合大家一起合唱。而且傳唱度高，大家應該都熟。”
《模糊的背影》。這幾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葉曉月握著手機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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