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灑在葉家偌大的餐廳裡，勾勒出一室光影。空氣中瀰漫著烤麵包的焦香、煎蛋的油香和溫熱的牛奶氣息。
葉曉月洗漱完畢，將自己從裡到外收拾得清爽利落，一頭柔順的長髮簡單束在腦後，這才輕聲走下樓梯。餐廳裡已然坐滿了人。
她拉開屬於自己的椅子坐下，目光無聲地掃過桌旁的家人。橢圓形的長餐桌上，精緻的骨瓷餐具反射著柔和的光澤。每個人的臉上彷彿都在上演一場無聲的巨型舞臺劇，眉梢眼角都刻著或深或淺的故事。主位上的爺爺葉懷勤，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張國字臉繃得緊緊的，眉頭微鎖，正襟危坐地小口喝著粥，眼神卻似乎穿透了面前的粥碗，投向某個遙遠的、需要嚴肅決策的所在，刀叉碰在碟子上發出細微卻清脆的聲響。
坐在他旁邊的奶奶姚美娜，衣著考究，滿頭銀髮打理得柔順服帖。她臉上的神情與丈夫截然不同，慈愛的笑容如同冬日暖陽，每一道皺紋似乎都盛滿了對兒孫的關懷。那雙略顯皺紋的手忙碌地穿梭於各碟菜餚之間，不停地用公筷往坐在她旁邊的孫子孫女盤裡堆小山：“看看你們，一個個瘦得，得多吃點肉，來，曉靜，嚐嚐奶奶特意讓廚房燉的排骨……曉星，這蝦仁嫩著呢，快吃了……”
挨著葉曉月坐的葉曉靜，看著自己盤子裡瞬間堆積如山的菜餚，小臉微微皺起，聲音拖得老長，帶著點撒嬌的無奈：“夠了夠了，奶奶，真的太多了，我肚子都要撐炸啦！”她用叉子小心地撥弄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食物，試圖尋找一個突破口。
“媽，您自己顧著吃就好了，”許晴正姿態優雅地用紙巾擦拭著嘴角，聞言抬眼，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打斷，“孩子們都這麼大了，想吃什麼自己會動手，您別累著了。”姚美娜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停頓了一下，臉上的慈愛淡去些許，嘴唇微抿，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順從地低下頭，安靜地吃起了自己盤裡的那塊烤吐司，餐桌上只剩下輕微的咀嚼聲和餐具偶爾碰撞的輕響。
一頓豐盛卻氣氛微妙的早餐過後，許晴拿起桌邊的手包，利落地站起身，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幾個即將跟她出門的孩子——葉曉陽、葉星，葉曉靜和葉曉汐。她微微拔高了聲調，帶著習慣性的督促口吻：“好了，都快點，把自己收拾收拾利索點兒！別磨磨蹭蹭的，待會兒去藍家，一個個給我打起精神，別丟了葉家的臉面！”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葉曉月身上，如同發現了一個被遺漏的物件，這才恍然想起昨晚葉曉月並未在客廳，自然也不知道今天的行程安排。不過，這並不在她的計劃之內。許晴幾乎是下意識地，語氣平淡地做了決定：“曉月的話，你就留在家裡吧。”
“好的，媽。”葉曉月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多餘的表情，聲音平靜得像一泓秋水。她的順從似乎刺激到了旁邊的葉星。
“憑什麼二姐可以不去？”葉星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攥緊了帶子，身體微微向後傾，半躲在葉曉月身後，下巴卻倔強地抬得老高，清亮的少年嗓音裡充滿了不服氣，“我也不想去！藍家有什麼好去的！”
許晴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反抗，整理手包的動作瞬間僵住，精心描畫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鋒利如刀的眼神直直刺向葉星：“小孩子家家懂什麼？！藍家好歹是親戚一場，基本的走動應酬是禮數！哪能由著性子說不去就不去？”
葉星被那目光看得縮了縮脖子，攥著帶的手指關節都微微泛白，但叛逆的情緒佔了上風，他反而更往葉曉月身邊湊近了些，梗著脖子頂回去：“我不管！反正我不要去！二姐在家，我跟她一起復習功課！”他似乎找到了一個堅實的理由，語氣也硬氣起來，“上次數學錯題我還有好幾道沒弄明白，正好問二姐！”
氣氛陡然緊繃。
葉曉月抬起眼，迎上許晴隱含薄怒的目光。她沒有立刻為葉星辯護，只是輕輕放下手中的水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溫和的篤定，如同平緩流淌的溪水，試圖沖刷掉眼前的尖銳：“媽，我昨晚正好整理了一些錯題的思路解析。葉星留在家裡，我可以帶他梳理一遍。”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葉星，又轉回許晴，補充了一句更具分量的話，“他心思不在這兒，硬拉去藍家也是心不在焉，白白浪費時間，不如讓他專心把功課補上。”
許晴的目光在葉曉月平靜的臉和葉星充滿牴觸的眼神之間來回掃視。胸中那股被頂撞的惱怒，在觸及葉星眼底那份對藍家清晰可見的厭惡時，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驟然洩了氣——是啊，藍郢當年對不起她親姐姐的那些事，家裡誰人不知？那份屈辱和憎惡，如同烙印刻在每個人心頭。
如果不是為了去看看年幼失母、可憐的外甥，她許晴又怎會踏入那骯髒的門檻一步？若不是可憐孩子沒了母親……藍家的門檻，她踩一下都嫌髒！
最終，所有的斥責化作一聲壓抑的嘆息。許晴指著葉星，語氣帶著無奈和最後一點威懾：“行！留就留！”她的指尖幾乎要點到葉星的鼻尖，“但你給我老老實實跟你二姐學習！不準瞎玩，不準偷懶敷衍！回頭我要檢查！”
“知道啦！”葉星臉上瞬間陰轉晴，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應得又快又響，生怕母親反悔似的，一把拉起葉曉月的手腕，“二姐二姐，快走！” 像只終於掙脫束縛的小獸，迫不及待地拽著葉曉月朝書房跑去，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
許晴沒再耽擱，收回目光，轉身對客廳裡等著她的葉曉陽、葉曉靜和葉曉汐乾脆利落地吩咐：“曉陽，去車庫把車鑰匙拿上。動作快點，我們早去早回。”三人應了聲“好的媽/知道了”，便跟著許晴匆匆走向玄關。
書房厚重的木門在葉星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響。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的實木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帶。葉曉月已經熟練地從書架抽出幾本練習冊和錯題本，平整地攤開在桌面上。
葉星飛快地把書包甩在旁邊的椅子上，湊到桌邊。他臉上的賭氣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做壞事得逞後的小心翼翼和傾吐秘密的衝動。他壓低聲音，湊近葉曉月：“二姐，其實我剛才撒了個謊……”他瞥了眼緊閉的房門，才繼續道，“我沒什麼數學錯題特別要問的。我就是……就是不想去見那個忘恩負義的姨父！看見他那張臉我就煩！”
葉曉月拿起一支筆，指尖在光滑的筆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語氣了然：“我明白。”她翻開錯題本，目光落在頁面上，“我們都不願意見他。”
葉星的手指無意識地戳著攤開的寒假作業物理篇，上面畫著一個複雜的滑輪組受力分析圖。少年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重：“想想以前……大姨還在的時候多好啊。去她那裡，她總會給我們烤香噴噴的巧克力餅乾，屋子裡都是甜的……現在去藍家……”他喉嚨哽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冷冰冰的，連大姨用過的東西都看不到了。那個新娶的，把大姨的東西都收起來了，好像要把她存在過的痕跡都擦掉……”
葉曉月握著筆的指尖微微一頓。她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大約兩秒，才順著他的話，用盡量平緩的語調說：“或許……是姨父收起來了。他總該……記得大姨的好。”她沒有再深入這個話題，彷彿那是一個碰一下就會痛的開關。筆尖迅速指向錯題本上的某個點，語氣恢復了理性的引導，“你看這裡，斜面上物體受到的支援力方向畫錯了。應該垂直於斜面向上，不是豎直向上——這是初二上學期就強調過的重點，別馬虎。”
葉星和葉曉汐在學校裡是公認的學霸，解題飛快，思維敏銳。然而在邏輯縝密、基礎紮實的二姐葉曉月面前，他那點小聰明就常常顯得像個還需要點撥的豆芽菜。
“哦哦哦！”葉星被點醒，立刻抓起橡皮擦掉原來的錯誤箭頭，重新小心翼翼地畫上正確的方向線。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葉曉月，帶著一絲討好和期待：“二姐，等會兒學完了，我能翻翻大姨以前給我買的那本《熱血機甲》嗎？就是那次……我考進年級前五十，她答應給我買的獎品。後來她真的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最新的兩本，都給我了！”葉星的眼睛裡閃爍著對二次元的熱愛，他痴迷那些充滿熱血與高能量的動漫、漫畫和遊戲，心裡也無數次憧憬著熱鬧的漫展。可惜，他的時間表如同二姐葉曉月的一樣，被母親許晴安排得滿滿當當，如同上緊發條的鐘。自從大姨去世後，那份來自長輩的、懂得他喜好的禮物關懷，也徹底斷絕了。
葉曉月看著他充滿希冀的眼神，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筆尖在乾淨的草稿紙上利落地勾了一個對勾：“當然可以。”她隨即又用筆尖點了點攤開的習題冊，“條件是，先把這三道基礎題做對。上次月考你數學丟分，就在這類題上栽了跟頭，今天必須鞏固好。”
葉星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坐直身體，一把抓過自己的筆：“遵命！二姐你就瞧好吧！做對了你可不能耍賴！”說著便低頭，全神貫注地投入到演算中。方才對藍家的不滿和牴觸，此刻早已被能和二姐一起做題、稍後還能重溫大姨遺留的溫暖的期待徹底衝散，書房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葉星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遊走，勾畫出滑輪組的示意圖，列出公式代入數值。然而，算到第三道題的關鍵處，筆尖猛地頓住了。他盯著題幹中關於“機械效率”的描述，眉頭又習慣性地擰成了麻花，手指無意識地“噠、噠、噠”敲擊著光滑的桌面，洩露出內心的糾結：“二姐……這道題，題目裡只說‘滑輪組’，但沒明確說‘不計滑輪重’。上次老媽講類似的題，她好像直接跳過去沒算……那這裡動滑輪的重力，到底要不要計入額外功啊？”他抬起頭，一臉困惑地看向葉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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