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雨欣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手指觸碰到瓶壁那刺骨的涼意時,身體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
她接過瓶子,冰涼的溫度似乎稍微喚回了一絲神智,慢慢擰開瓶蓋,小口啜飲了一下。冰冷的水滑過喉嚨,讓她激烈的抽噎稍稍平復。
葉曉月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角——一支原本好好放著的自動鉛筆摔在地上,筆芯斷了一截,筆帽滾在不遠處。
“那種……感覺,”葉曉月的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擾了空氣中某個脆弱的分子,“突然就被在意的人冷落、推開的感覺……我大概能明白一點。”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語,“就像你一直並肩走著的人,毫無徵兆地加快了腳步,甚至直接拐上了另一條路。你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陌生,而你甚至想不通自己做錯了什麼……”
劉雨欣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猛地收緊,塑膠瓶身發出輕微的“喀啦”聲,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但不再是之前那種崩潰的嚎啕,變成了更深的、夾雜著委屈和不解的低泣:“曉月……我們和她認識……快兩年了吧?以前說好的……一起考好的大學,一起刷題刷到眼皮打架……結果現在……她現在連跟我說句話都嫌煩了嗎?”她的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鼻音。
葉曉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默默地彎下腰,撿起那個滾落在地的藍色筆帽,輕輕放在劉雨欣的桌角。
這個動作讓她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去年冬天的一些片段:她熬了幾個通宵,用不同顏色的筆精心標註的立體幾何筆記,最後被楚煙明隨手捏得皺巴巴,塞在書包最底層,再也沒翻開過;還有許晴發現她藏在抽屜裡的橘子糖,二話不說直接扔進垃圾桶,語氣冰冷地說“少在這些沒用的玩意兒上浪費時間”。
她最終沒有向劉雨欣傾訴這些。只是側過頭,看著窗框上那抹漸漸暗淡的金色,聲音輕得像嘆息:“欣兒,不是你的錯。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不是因為你不夠好,只是……他們遇到了自己想走的新路而已。” 她把“他們遇到了”這幾個字咬得很輕,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倦。
夕陽終於沉了下去,教室裡的光線迅速變得昏暗而柔和,將人影拉得更加細長模糊。
劉雨欣斷斷續續地喝掉了大半瓶冰水,劇烈的情緒似乎隨著那冰涼的溫度稍稍沉澱下來,哭聲漸歇,只剩下偶爾控制不了的、小小的抽噎。
她抬起紅腫的眼睛,怯怯地看向身旁平靜的葉曉月,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用帶著濃濃鼻音的、細若蚊蚋的聲音問:“曉月……你……你會不會怨我啊?就是……就是那次你和付佳星鬧矛盾之後,我……我當時也沒搞清楚狀況,就……就還是選擇站在了付佳星那邊……” 她的手指緊張地絞著溼透的紙巾,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不安。
葉曉月似乎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有些意外,她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劉雨欣寫滿懊悔的臉上,幾秒鐘後,緩緩地、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臉上沒什麼波瀾。
她下意識地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隻略顯老舊的電子錶——熒綠色的數字清晰地顯示著:6:20。
母親許晴那不容辯駁的“七點前必須到家”像一道緊箍咒瞬間勒緊了神經,回家還要坐二十分鐘公交,路上稍有耽擱就……她立刻站起身,動作利落地將書包甩到肩上背好,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我得趕緊回家了。你……要是還想再靜靜待一會兒,記得等下把教室門鎖好。或者……”她頓了頓,看向劉雨欣,“跟我們一塊兒走?”
劉雨欣也像是被葉曉月起身的動作驚醒,跟著慢慢站起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已經被體溫捂得不再冰涼的礦泉水瓶,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瓶身的標籤:“嗯……跟你一起走吧,正好順路一段。”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
空曠的走廊裡只剩她們的身影,被夕陽殘餘的光線拉扯著,交織在地上,融成一條長長的、模糊的影子。
葉曉月的手習慣性地揣進口袋,那張稜角分明的作息表依舊頑固地硌著她的指腹,清晰地提醒著她即將面對的一切:冰冷的物理真題試卷、枯燥的英語聽力練習,還有母親許晴那帶著審視和不滿的質問——“怎麼又回來這麼晚?”
然而,剛才看著劉雨欣在自己身邊慢慢停止哭泣、眼神恢復一絲清明的樣子,她的胸腔裡,那股常年被各種規則和壓力擠壓著的滯悶感,似乎被撬開了一絲微小的縫隙,隱約透進一點稀薄的、帶著涼意的空氣——就像這悶熱得令人窒息的長夏黃昏裡,偶然掠過的一縷不成氣候的風,微弱得幾乎難以捕捉,卻足以讓她在那一刻,輕輕地、深深地、不易察覺地透出了一口壓在心底許久的氣。
走到空曠的校門口,橘紅色的路燈已經亮起,在漸深的暮色中投下昏黃的光暈。劉雨欣的腳步突然頓住,指甲幾乎要嵌進礦泉水瓶裡。
她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猛地轉過身,面對著葉曉月,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意味:“曉月……其實……”
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復雜地直視著葉曉月的眼睛,嘴唇抿得有些發白。
“付佳星當初和你鬧掰……根本就不是因為你跟練千雪玩得近……”
葉曉月正低頭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手錶確認時間,聞言動作驟然僵住,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猛地一跳。
她倏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劉雨欣,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驚愕和深深的探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