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伐天錄》第1章 苦澀的初戀(1)

作者:紫夜的風·10個月前

梅雨時節遲遲未退,海天城溼漉漉的空氣裹著人,皮膚上總似敷著一層看不見的水膜。樹梢蟬鳴聒噪,彷彿永遠不知疲倦地切割著沉悶的下午。沈天蹬著那輛舊腳踏車,鏈條咬合車軸發出規律的“咔噠”聲響,碾過路邊水窪,濺起渾濁弧線。他校服襯衫口袋裡,那隻小小的絲絨盒子稜角分明地硌著皮膚,裡面一條細細的白金鍊子安靜躺著——那是他省了整整兩個學期早餐錢換來的秘密心跳,今天,該把它交付給它的主人了。

沈天家在城西,那片老舊的樓房灰撲撲擁擠在一塊兒,李清兒的家則在城南稍好的小區。他熟悉這條路上的每一塊不平整的磚石,每一次車輪碾過,都像在丈量他們之間被歲月壓縮又拉長的距離。腳踏車在他手下輕快地前進,他想著她那彎起的眉眼,如同這溼悶雨季裡難得透出的微光,足以點亮他心裡所有角落——那份光亮,源自過去整整三年晨昏相伴的篤定。

拐進李清兒家那條梧桐濃蔭覆蓋的街,夕陽正奮力掙扎著刺透厚重的雲層,投下幾縷半明半昧的光柱。沈天習慣性地在老槐樹粗壯的樹幹旁剎住車,單腳支地。視線盡頭,李清兒家那棟樓熟悉的單元門前,停著一輛過於龐大的鋼鐵造物。保時捷卡宴,嶙峋如猛獸,車尾燈冰冷血紅,引擎蓋在殘陽下反射出刺目的、帶著侵略性的金屬光芒。

車門倏然開啟。李清兒彎腰鑽了出來,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蝶。她今天穿著沈天未見過的裙子,薄紗般輕柔的淺粉色面料,在稀薄的夕照裡流淌著柔和的微光。她站穩後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微微側身,探向車內。駕駛座上,一個穿著淺色休閒短袖、手腕上晃著明晃晃金屬錶盤的年輕男人探出身子,手臂自然地環過李清兒的腰肢,將她往自己那邊輕輕帶了帶。李清兒順從地俯身,側臉貼上那人湊近的面龐,沈天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頰邊陷下去的小小梨渦,漾著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甜膩而陌生的笑意。風送來低低的嬉笑聲,鑽進沈天耳朵裡,尖銳得像針。男人的手在她腰後留戀般地拍了拍,她才直起身,對著車內揮揮手,轉身朝單元門走去。

那一刻,沈天感到自己身體內部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抽空,又瞬間被灌滿了冰冷沉重的鉛塊。血液轟然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冷卻凍結。視野邊緣開始模糊晃動,只有李清兒那身晃眼的粉色裙子,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烙在視網膜上。

他幾乎是憑藉著某種僵硬的本能,將腳踏車重重靠在槐樹上,樹幹粗糙的紋理硌得他手心麻木。身體像掙脫了意識的束縛,朝著那抹粉色疾步衝去,皮鞋踏在溼漉漉的地磚上,每一步都發出空洞的迴響,如同敲打著他自己那顆驟然失序的心。

“李清兒!”

聲音出口他自己都陌生,嘶啞,帶著一絲破碎的變調。

李清兒的手剛碰到冰冷的單元門把手,聞聲猛地一顫,倏然回頭。當看清站在幾步之外、臉色慘白如紙的沈天時,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瞳孔深處掠過清晰可見的慌亂,像受驚的鹿。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幾乎貼上冰冷的防盜門。

“……沈天?你…你怎麼來了?”

“他是誰?”沈天指著那輛尚未駛離的保時捷,聲音繃得很緊,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壓出來,“車裡的那個人,是誰?”他步步逼近,距離近得能看清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

車裡的王志明這時推門下了車,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閒適。他倚在車門上,雙臂抱胸,手腕上那隻表在暮色裡閃著冷硬的光。他上下打量著沈天洗得發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損的校服,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評判和輕慢。

“哦?”他拖長了調子,目光轉向李清兒,帶著詢問,更多的是掌控一切的隨意,“清兒,這誰啊?有事?”

這句“清兒”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沈天的耳膜。他猛地轉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志明那張寫滿優越感的臉,拳頭在身側無聲地攥緊,骨節泛白。

“我問你他是誰!”沈天猛地轉回頭,目光如炬,再次逼向李清兒,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街道兩旁的路燈彷彿感應到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啪”的一聲,慘白的光驟然潑灑下來,將李清兒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徹底覆蓋。

李清兒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用力絞著裙子的輕薄布料,指節發白。她避開沈天灼痛的眼睛,視線滑向地面,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抱著手臂、面帶玩味看著他們的王志明,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種催促。再抬眼看沈天時,她眼底那點殘餘的慌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冷漠。

“沈天……”她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滯,“你覺得有意思嗎?”

“什麼意思?”沈天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沒意思。”李清兒打斷他,語氣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決絕,“我們這樣,沒意思!”她猛地抬手,手指幾乎要戳到沈天的胸口,“你看看你,再看看你自己!除了讀書,你還有什麼?你能給我什麼?”她的目光掃過沈天那身陳舊卻乾淨整潔的校服,掃過他空蕩蕩的手腕,最後落在他襯衫口袋裡那個小小的鼓起上,眼神里含著冰,“一條鏈子?一頓路邊攤?還是你那些永遠也兌現不了的狗屁承諾?”

沈天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僵硬冰冷。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口袋裡那個堅硬的小盒子,它此刻尖銳地硌著他的皮肉,那點微弱的期待和溫度,在她鋒利如刀的話語面前,瞬間化為齏粉。

“他能給我。”李清兒微微揚起下巴,指向倚在保時捷旁、臉上掛著戲謔笑容的王志明,“他能給我的,你沈天這輩子都給不了!別再來煩我了,我們早就結束了!”她冰冷的話語落在地上,發出碎裂的脆響。

王志明朝李清兒招了招手,聲音懶洋洋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清兒,走了,跟個窮學生有什麼好廢話的?”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李清兒沒有再回頭看沈天一眼。她迅速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像逃離瘟疫般鑽了進去。“嘭”的一聲悶響,車門隔絕了外面慘白的燈光,也隔絕了沈天視線裡最後的影像。保時捷龐大的身軀毫不遲疑地啟動,輪胎碾壓過溼漉漉的地面,濺起一小片冰冷的水花,絕塵而去,留下兩道迅速消失在暮色裡的暗紅尾燈,如同傷口滲出的血。

沈天獨自站在驟然空曠下來的路燈下,慘白的光線將他影子拉得細長扭曲,釘在溼冷的地磚上。周圍的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耳鳴般的尖銳蜂鳴在顱腔內持續不斷地迴響,撞擊著空空蕩蕩的腦殼。剛才李清兒的每一字一句,連同那個富二代輕蔑的眼神,被這尖銳的嗓音無限放大、反覆切割。

他下意識地又摸了摸口袋裡的盒子,那尖銳的稜角此刻更像一枚冰冷堅硬的恥辱印記,狠狠地烙印在皮膚深處。喉嚨深處湧上一股濃重的鐵鏽味,他用力吞嚥了幾下,那腥甜卻頑固地哽在那裡,窒息感扼住了呼吸。口袋裡的白金鍊子還在,像烙鐵般炙烤著少年的自尊,他曾以為這微光足以映亮兩個人的未來,如今卻只照亮了現實猙獰的溝壑。

來時的那條路,兩旁人家的燈火次第亮起,暈染開一片片模糊的暖黃光斑。沈天推著腳踏車,像推著一具沉重的軀殼,腳步虛浮踉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看不見的刀鋒上。他繞開了熟悉的街角燈光球場,那裡隱約傳來少年們喧鬧的呼喊,這曾經屬於他和李清兒的背景音,此刻卻如同尖銳的嘲笑,刺得他耳膜生疼。

昔日被蜜糖包裹的舊時光,驟然褪去了所有溫情脈脈的糖衣,裸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現實基石。城市巨大的影子沉沉壓下來,將少年單薄的身影吞噬其中。路燈拉長的影子在溼冷的街道上拖行,如同少年碎裂的憧憬——這世界驟然間陌生而龐大,他獨自站在中央,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渺小如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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