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問題。” 張主任的聲音壓低了點，“胃竇部靠近幽門的地方，發現一片黏膜，色澤和微血管形態不太對勁，取了活檢。我剛把鏡下圖片和初步報告傳你郵箱了，你看看吧。”
顧魏的心微微一沉。“好，我馬上看。” 他簡短應道，結束通話了電話。
剛才批閱報告時的平靜被一絲隱隱的不安取代。他立刻點開醫院內部系統，找到張主任傳來的檔案。
高畫質的電子胃鏡影像清晰顯示，在原本息肉切除癒合良好的區域附近，胃竇部有一片約指甲蓋大小的黏膜，顏色略顯灰白，表面的微細血管紋理紊亂、增粗，形態確實與周圍正常黏膜有異。
這是內鏡下非常值得警惕的徵象。活檢報告還沒出，但憑藉經驗，顧魏的眉頭已經深深蹙起。
他放大圖片，仔細審視每一個細節，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
良性息肉切除後，在同一區域或附近出現新的黏膜異常，有多種可能：炎症修復過程中的不典型增生、另一種型別的息肉、或者是……更不好的東西。林叔叔才六十出頭，身體底子看起來不錯，但醫學上沒有絕對。
顧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這真是……他原本只是礙於陳明的情面，做個順水人情，讓老人家安心，也幫兄弟加點印象分。
誰能想到，一次常規的、甚至帶著點“走過場”性質的複查，竟然真的發現了問題。
此刻，他心情複雜，既有對潛在病情的職業性警惕，更有對陳明的擔憂。
那小子正沉浸在戀愛的甜蜜和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中，如果林叔叔真的確診為不好的情況，對這段剛剛穩定下來的關係，無疑會是一個巨大的衝擊。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找到陳明的號碼，卻遲遲沒有撥出。
現在只有內鏡下的形態學懷疑，活檢的病理結果才是金標準。在確切的診斷出來之前，他不能給陳明傳遞不確定的、可能引起過度恐慌的資訊。但作為朋友和醫生，他又不能隱瞞。
斟酌片刻，他給陳明發了條資訊：「在忙嗎？關於林叔叔的胃鏡結果，張主任那邊有些發現，需要進一步明確。你方便的時候，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們聊聊。」 資訊措辭謹慎，既點明瞭有事，又沒渲染緊張。
幾乎是立刻，陳明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聲音透著緊張：“老顧？什麼情況？張主任說什麼了？嚴重嗎？我未來老丈人怎麼了？”
聽著他連珠炮似的問題，顧魏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陳明，你先別急。”
顧魏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現在只是內鏡下看到一點異常黏膜，需要活檢。病理結果沒出來之前，任何猜測都沒意義。有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別的良性問題。我需要看到活檢報告才能判斷。”
“異常黏膜？活檢？”陳明的聲音都變了調，“位置在哪兒？離上次切息肉的地方遠嗎？惡性的可能性有多大？老顧你別瞞我！”
“就在胃竇部，離原手術區不遠。至於性質，等病理。”顧魏重申，“你現在著急沒用。這樣，你先別告訴林叔叔和林老師太多，就說複查發現一點點小問題，需要做個活檢明確性質，是很常見的步驟，避免他們過度緊張。等病理結果出來，我們再看下一步。”
電話那頭，陳明沉默了幾秒，呼吸有些粗重，再開口時，努力想恢復鎮定，但尾音還是有點發顫：“……好，我知道了。老顧，病理大概多久能出來？”
“加急的話，明天下午或者後天上午。”顧魏說，“出結果我第一時間告訴你。記住，在結果出來前，保持冷靜，別自亂陣腳，也別給林老師他們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負擔。你是醫生，該明白這個時候什麼態度最重要。”
“嗯……明白。”陳明低聲應道，沒了平日的跳脫，“那……我先掛了。有訊息立刻告訴我。”
“好。”
放下電話，顧魏重新看向電腦螢幕上那片刺眼的異常黏膜區域。醫者的責任感和對朋友的關切交織在一起。他希望這只是虛驚一場，一次普通的炎症或增生。否則，陳明剛剛亮起的愛情曙光，恐怕就要蒙上一層現實的陰霾了。
他關閉了圖片視窗，卻關不掉心裡的那絲沉重。拿起筆，他下意識地在便籤紙上寫下了“林建國”三個字，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現在，只能等待病理科的顯微鏡，給出那個至關重要的答案。而他將不得不做好準備，以醫生和朋友的雙重身份，去面對可能到來的任何情況。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卻彷彿照不進此刻顧魏心頭那一片懸而未決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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