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從昏沉的淺眠中掙扎著醒來,顧魏的意識比之前清晰了許多。身體依舊被沉重的疲憊和虛弱感包裹,但那種被碾碎般的痠痛減輕了些許。喉嚨的乾澀灼痛感依舊強烈,但似乎能嘗試發出一點聲音了。
他緩緩睜開眼。病房裡光線明亮,是白晝的清晰,不再是之前醒來時的朦朧晨光。監護儀平穩的滴答聲規律地響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顯示著生命體徵的穩定:心率 88,血壓 110/72。
他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迫切,在房間裡搜尋了一圈。
單人病房的空間不大,陳設簡潔。除了他自己和床邊運轉的儀器,只有窗邊椅子上搭著一件他父親的外套,以及床頭櫃上多了一個……陌生的、米白色的保溫桶。
沒有那個身影。
期待如同被戳破的氣泡,無聲地消散在空氣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沉甸甸地壓了下來,混雜著剛剛甦醒的迷茫和身體的極度不適。他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陰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試圖壓下那份不合時宜的、卻無比真實的空落。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年輕的護士走了進來,看到顧魏睜著眼,臉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顧醫生您醒啦!感覺好點了嗎?陳醫生說您醒了就立刻通知他!” 護士動作麻利地檢查了一下輸液速度和監護資料,確認一切正常後,立刻轉身出去叫人了。
沒過多久,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
“喲!我們顧大帥哥這是睡飽了,精神頭看著不錯嘛!” 陳明那標誌性的調侃聲響起,人已經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最新的檢驗報告單,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精神頭十足,鏡片後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顧魏的臉色和精神狀態。
他走到床邊,拿起掛在床尾的病歷板,一邊翻看記錄,一邊習慣性地拿起聽診器:“來,再聽聽你這顆金貴的心臟老實了沒有。” 動作專業而自然。
顧魏配合地微微側了側頭。冰涼的聽診器胸件貼在胸口,陳明專注地聽著,片刻後點點頭,語氣輕鬆了些:“嗯,竇性心律,整齊多了,雜音也基本消失了。不錯不錯,革命的本錢暫時保住了。”
他放下聽診器,又拿起報告單快速掃了幾眼,“心肌酶譜下來了,峰值過了,正在回落。血氣電解質也基本糾正了。你小子,底子還是厚實,閻王爺那兒退貨流程走得挺快。”
他放下報告單,目光重新落回顧魏臉上。顧魏雖然依舊虛弱,眼神也還有些渙散,但陳明是什麼人?一起滾過大學宿舍、穿一條褲子都嫌肥的兄弟。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顧魏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極淡的失落,以及他剛才下意識搜尋房間的目光。
陳明心中瞭然,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點促狹和了然的笑意。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拖長了調子,用一種“我懂你”的語氣說道:“咳咳,那個啥……別東張西望了。人呢,暫時是沒空過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顧魏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補充道:“陳大醫生今天上午的門診,那可是人山人海,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哦不,是號滿為患!估計這會兒還在診室裡跟疑難雜症鬥智鬥勇呢。”
他拍了拍顧魏沒扎針的那條胳膊,力道很輕,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急什麼?人又跑不了。你這小身板,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靜養’,懂不懂?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陳明的話,像一把鈍刀子,輕輕刮開了顧魏試圖掩飾的情緒。那句“人又跑不了”帶著一種篤定和暗示,讓他心頭那點微弱的火苗似乎又被撥動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複雜情緒淹沒。
他垂下眼簾,避開了陳明那過於洞悉的目光,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嘶啞、模糊的氣音,算是對陳明“靜養”建議的回應,更像是一種無言的預設和逃避。
陳明看著他這副鴕鳥樣,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但也知道現在不是繼續調侃的時候。他收起玩笑,正色道:“行了,好好躺著。你爸媽剛被院長請去辦公室談點事,估計一會兒就回來。想喝水嗎?只能小口抿一點潤潤嗓子。” 他拿起旁邊備著的吸管水杯,小心地遞到顧魏唇邊。
顧魏就著他的手,極其緩慢地、小口地啜吸了幾口微溫的水。清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他重新躺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床頭櫃上那個米白色的保溫桶上。
保溫桶樣式簡潔大方,看起來還很新。它安靜地立在那裡,與病房裡冰冷的儀器格格不入,散發著一種……屬於生活的、溫情的、甚至是令人心慌意亂的氣息。
陳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瞭然一笑,語氣帶著點不經意的調侃,卻也藏著不易察覺的認真:“哦,那個啊。陳一萌早上走之前,特意繞去食堂,請師傅熬了點溫補的、好消化的山藥小米粥,讓我等你醒了,看情況能不能餵你吃點。” 他頓了頓,看著顧魏瞬間變得複雜的眼神,補充道:“她說……你現在只能吃流食,這個比較合適。”
山藥小米粥。
溫補,好消化。
她特意繞去食堂請師傅熬的。
這幾個簡單的資訊,像一顆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顧魏沉寂的心底激起一圈圈混亂的漣漪。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更深的愧疚和茫然,瞬間湧了上來,讓他喉嚨更加發緊,眼眶也有些發澀。
她……在門診的間隙,還記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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