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被撕掉薄薄的一沓，半個月的光陰在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和心電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中悄然滑過。
顧魏恢復得比預期更快。心內科主任最後一次查房時，拿著厚厚一沓近乎完美的檢查報告，對著顧魏那張終於褪去病態蒼白、顯出幾分紅潤光澤的臉，半是欣慰半是調侃地簽了出院單。
“行了，小顧醫生啊，再住下去，我這病房都快成你家專屬療養院了。” 劉主任刷刷簽字，語氣輕鬆，“指標都穩住了，回去按時吃藥，定期複查，別勞累，別激動，尤其……”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掃過安靜站在床尾的陳一萌，“……注意控制‘年輕’這個處方的劑量，過猶不及啊！”
顧魏耳根微熱，但臉上已能維持住鎮定，點頭應下。倒是陳一萌，面不改色，只當沒聽見後半句，接過出院單時，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陳明是最高興的。他幾乎是踩著劉主任的腳後跟衝進病房，手裡象徵性地拎著個空藥袋，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狂喜，彷彿送走了什麼天大的麻煩。
“蒼天有眼！顧魏你終於要滾蛋了！” 陳明誇張地張開雙臂，差點撞翻床頭櫃上的水杯，“你再不走，我這個月的獎金就得填你這VIP病房的窟窿了！你知道外面走廊加床都加到樓梯口了嗎？多少嗷嗷待哺的心臟等著床位呢！你這叫嚴重浪費醫療資源，懂不懂？罪過！大大的罪過！”
他一邊痛心疾首地“控訴”，一邊麻利地幫顧魏收拾起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百年孤獨》和幾件簡單的個人物品，動作快得像在拆彈。
出院手續辦得飛快。顧長河和蘇韻也趕了過來，臉上帶著卸下重擔的輕鬆和喜悅。蘇韻更是帶來了特意準備的一件厚實的外套，把顧魏裹得嚴嚴實實，彷彿他剛從北極回來。
然而，喜悅的氣氛在“回家”這個議題上，瞬間凝結。
“跟我和你爸回家。” 蘇韻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一邊整理著顧魏外套的領子，“家裡安靜，空氣好，想吃什麼媽隨時給你做。你現在雖說能出院了，但身體還虛，身邊沒人看著怎麼行？”
顧長河站在一旁，雖未言語，但那沉穩點頭的姿態，便是無聲的贊同。作為醫生，他更清楚兒子此刻看似平穩下的脆弱。
顧魏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回家？回父母家？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規律的作息，清淡的飲食，父母無微不至卻也密不透風的關懷。意味著他像個易碎的瓷器被妥善安置，也意味著……
他與陳一萌之間那剛剛重新連線上的、尚需時間和空間來溫養的紐帶，將被無形的距離和規則阻隔。他渴望的是自由呼吸的空間，是能隨時看到她、感受她的溫度，而不是隔著父母家的門禁和探視時間表。
“媽，爸，” 顧魏試圖爭取，聲音帶著病人特有的虛弱，卻努力顯得有底氣，“我自己能行。我回我自己的公寓，離醫院也近，複查方便。請個護工或者鐘點工……”
“不行！” 蘇韻斬釘截鐵地打斷，臉上的溫柔瞬間被母親的強勢取代，“護工能像自家人一樣盡心？你那個公寓多久沒好好收拾了？冰箱裡除了礦泉水還有什麼？回去沒人盯著，你能按時吃飯吃藥？能保證絕對靜養不碰工作？”
她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連珠炮，每一個都精準地戳在顧魏無法完全保證的點上。
顧長河也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帶著醫生的權威和父親的關切：“小北，聽你媽的。這不是任性的時候。心臟的恢復期很關鍵，一點疏忽都可能留下隱患。在家，我和你媽看著，我們放心。”
顧魏的心沉了下去。父母的態度如此堅決，理由又如此充分，他幾乎找不到任何有力的反駁。
胸腔裡那顆剛剛恢復活力的心臟，此刻卻因為這份被“保護”的窒息感而隱隱發悶。他下意識地抬眼，目光越過父母，投向一直安靜站在角落、彷彿置身事外的陳一萌。
她穿著那件熟悉的米白色羊絨開衫，外面隨意套著白大褂，雙手插在口袋裡，微微低著頭，似乎在研究地板上的花紋。晨光勾勒著她清冷的側影，看不清表情。那枚戴在她小指上的銀戒，在陰影裡安靜地蟄伏著，光芒黯淡。
她在想什麼？她會說什麼？顧魏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和焦躁。他不想回父母家。他想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是同在一個城市，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知道她隨時可能推門而入，帶著一身消毒水味和溫暖的湯。
就在顧長河準備接過陳明遞過來的出院物品，蘇韻已經伸手去扶顧魏的胳膊時——
“顧院長，蘇主任。”
陳一萌清泠泠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病房裡短暫的凝滯。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顧長河和蘇韻，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有屬於神經外科主治醫師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斟酌。
“顧魏的情況，確實需要精心護理和密切觀察。尤其出院後的頭兩週，是預防再灌注損傷、心功能波動和藥物反應的關鍵視窗期。”
她的語速平緩，帶著專業的陳述感，“心率、血壓的規律監測，活動量的嚴格把控，飲食的精準控制，還有情緒……的穩定，都非常重要。”
顧長河和蘇韻停下了動作，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和等待下文的神情。顧魏的心卻猛地提了起來，緊張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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