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無聲地翻過一頁又一頁,窗外的梧桐葉從新綠變得濃郁,蟬鳴聲日漸嘹亮,宣告著盛夏的來臨。
顧魏在陳一萌近乎嚴苛卻也極致精心的守護下,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臉頰豐潤了些,眼底的疲憊和青影淡去,雖然身形依舊偏瘦,但那種大病初癒的脆弱感已消散了大半。
每日按時服藥、規律作息、精準控制的飲食和活動量,讓他的心率血壓穩定得如同教科書,連劉主任在電話隨訪中都忍不住感嘆“恢復得比預期好”。
然而,這份寧靜的“圈養”生活,終究要面臨現實的挑戰。
陳一萌的假期,並非無限延長。神經外科堆積如山的病例、排期爆滿的手術檯,如同無形的繩索,正將她從顧魏身邊一寸寸拉回那個屬於她的、沒有硝煙的戰場。
科室主任的電話從委婉的詢問逐漸變成焦灼的催促,甚至親自登門“慰問”,想要確定她返崗日期。
顧魏看在眼裡。他理解她的責任,也深知她對那片手術陣地的熱愛和牽掛。當陳一萌拿著科室排班表,沉默地坐在他面前時,他沒等她開口,便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去吧。”他聲音平靜,帶著大病初癒後特有的溫和,卻異常堅定,“我沒事了。你看,劉主任都說我恢復得不錯。總不能真讓你這個神經外科的‘陳一刀’,一直窩在家裡給我當全職營養師和護工吧?”他試圖用輕鬆的語調緩解那份即將到來的分離。
陳一萌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份強裝的豁達和潛藏的不捨,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她反手握緊他的手,指尖冰涼。
“你的藥,我已經分裝好,按日期和頓次放在玄關的藥盒裡,早中晚各一包,絕對不能錯。”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性,如同在交代最重要的術後醫囑,“冰箱裡的食材,我按食譜分裝標註了日期。微波爐加熱,不要用油鍋。每天的步數控制在三千以內,客廳和陽臺踱步足夠,不準出門。午睡必須保證一小時。有任何不舒服,哪怕一點點胸悶、心悸、頭暈,立刻給我打電話,或者打給陳明,或者直接叫120,不準硬撐!手機不準靜音,必須放在你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她一條一條,事無鉅細地叮囑著,語速不快,卻異常清晰。每說一條,顧魏就點一下頭,應一聲“嗯”或“好”,乖順得不像那個曾經在手術室裡叱吒風雲的顧一刀。
然而,陳一萌眼底深處那份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並未減少半分。
理智上,她知道顧魏目前的情況穩定,只要嚴格遵守醫囑,獨自在家幾天問題不大。
但情感上……那顆帶著中度反流瓣膜的心臟,那些隱藏在平靜表面下可能復燃的室上速病灶,就像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她無法真正安心將他一個人留在這空曠的公寓裡。
就在這份擔憂幾乎要壓過理智,讓她考慮是否再向科室申請延期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救星”從天而降。
顧肖,顧魏那個在海外浪蕩了小半年的弟弟,風風火火地回國了。
人還沒倒完時差,家族群裡的訊息就把他炸得外焦裡嫩——先是驚聞他那個工作狂大哥居然差點因為心臟病撂倒在工作崗位上!接著就是更勁爆的核彈級訊息:他哥居然和陳一萌複合了!而且!而且趁著養病的契機,直接登堂入室,住進了女神家裡!
顧肖當時就激動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吃瓜!必須吃到第一線最新鮮的瓜!這可比什麼海外奇遇刺激多了!
他立刻撥通了遠在另一個城市的大伯顧長河和大伯母蘇韻的電話,充分發揮了他嘴甜、會哄人、以及“絕對靠譜”的假象。
在電話裡賭咒發誓,痛哭流涕的表達了對哥哥病情的擔憂和愧疚,並再三保證自己一定洗心革面,24小時貼身守護哥哥,端茶遞水、捏肩捶腿、監督吃藥、嚴防死守,絕不讓哥哥掉一根頭髮絲兒!保證把哥哥養得白白胖胖送回大伯大伯母面前!
顧長河和蘇韻雖然對顧肖的“靠譜”程度持保留態度,但眼下確實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護工總歸不如自家人盡心,尤其顧魏那倔脾氣,陌生人未必管得住。讓顧肖去,一來可以照顧,二來……說不定也能促進一下兒子的感情。最重要的是,有顧肖在,陳一萌或許能安心回去工作。
於是,在顧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證聲中,這項光榮而艱鉅的任務,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拿到陳一萌家地址的當天下午,顧肖就開著他那輛騷包的跑車,一路風馳電掣地殺了過來。引擎的轟鳴聲囂張地停在樓下,引得路人側目。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聲以一種極其歡脫、毫無節奏感可言的頻率響起,瞬間打破了公寓裡因即將離別而瀰漫的淡淡愁緒。
顧魏和陳一萌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來了”的瞭然和一絲無奈。
陳一萌起身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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