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的橡皮筋，在緊繃的空氣中發出無聲的呻吟。
病房裡異常安靜，只剩下顧魏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監護儀那規律卻彷彿敲在人心上的滴答聲。
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凝重。
陳一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前傾，一隻手被顧魏緊緊握著，另一隻手卻無意識地、一遍遍地用指關節抵著自己的下唇，那是她極度焦慮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她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顧魏的臉，密切觀察著他任何細微的變化——臉頰的潮紅是否加深？呼吸是否更急促？眼神是否更顯疲憊？
每隔幾分鐘，她就忍不住伸手探探他的額頭和頸側，感受那依舊灼人的溫度。
物理降溫的效果似乎有限，體溫在37.8℃到38.0℃之間徘徊，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陳一萌緊繃的神經上。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最壞的可能性，但梁老師術後併發症的陰影，如同冰冷的藤蔓，不受控制地纏繞著她的思緒。
那個念頭一旦冒頭，就帶著徹骨的寒意，讓她心頭髮顫。她只能更緊地回握顧魏的手，彷彿那是連線現實、驅散噩夢的唯一錨點。
顧魏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恐懼。她的手心冰涼，指尖微微顫抖，傳遞著無聲的驚濤駭浪。
身體的痠軟和低熱帶來的不適依舊存在，但此刻，他心中湧起更多的是對陳一萌的心疼。
他努力調整呼吸，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難受，甚至想開口說點什麼輕鬆的話來緩解氣氛，但喉嚨的乾澀和身體的疲憊讓他力不從心。
他只能用指腹，一遍遍地、極其緩慢地摩挲著她的手背，傳遞著無聲的安慰：“我在，別怕。”
終於，在漫長到幾乎令人窒息的等待後，病房外傳來了由遠及近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推開，陳明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報告單，一臉嚴肅地快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值班醫生。
陳一萌幾乎是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心臟狂跳得快要衝出胸腔。
她鬆開顧魏的手，一個箭步衝到陳明面前，目光死死地釘在他手中的報告單上，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結果怎麼樣？陳明？！”
顧魏也掙扎著想坐起來，目光緊緊追隨著陳明。
陳明沒有立刻回答，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報告單上的關鍵資料，眉頭先是習慣性地蹙起，隨即，那緊鎖的眉頭竟緩緩地、明顯地舒展開來！
他長長地、極其誇張地吁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然後抬起頭，臉上那招牌式的、帶著點欠揍的輕鬆笑容瞬間綻放開來，甚至還夾雜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戲謔：“哎呀我的天！嚇死老子了！”
他拍著胸口，誇張地大喘氣，“我說顧一刀，你行不行啊？發個燒都搞得這麼人心惶惶的！害得我一路跑過來差點岔氣！”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報告單直接塞到幾乎要撲上來的陳一萌手裡，語氣輕鬆得如同在討論天氣：“喏，自己看！血常規：白細胞總數正常，中性粒比例稍高一點點，完全在術後應激反應的合理範圍內！C反應蛋白輕度升高，也是術後正常炎症反應！降鈣素原——陰性！血培養——初步回報無菌生長！一切指向——術後吸收熱！虛驚一場！純屬虛驚一場！”
陳一萌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她幾乎是搶過報告單，目光像掃描器一樣，飛速而精準地掠過每一個關鍵數值：白細胞計數正常範圍！中性粒細胞比例略高但未超標！CRP 輕度升高！PCT ＜0.05 ng/！血培養：暫無細菌生長報告！
每一個正常的、或者僅僅是輕度異常但指向非感染的數值，都像一劑強效的定心丸，狠狠砸在她幾乎崩潰的神經上。
她反覆看了好幾遍，確認無誤，緊繃到極致的心絃“錚”地一聲，徹底斷裂、放鬆下來。
巨大的、失重般的釋然感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強撐了許久的鎮定和堅強土崩瓦解，一直強忍著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不是悲傷，而是後怕到極致、緊繃到極致後驟然鬆弛下來的巨大情緒宣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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