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辦公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顧魏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電腦螢幕亮著，開啟的是一份需要整理的季度科室排班草案。白大褂熨帖地穿在身上，桌子上的智慧藥盒安靜蟄伏，距離下一次服藥還有段時間。
指尖在鍵盤上懸停良久，文件裡的名字和時間彷彿都隔著一層霧。
他的心思，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昨天下午門診結束前的畫面，那張佈滿風霜、寫滿痛苦和懇求的臉，那雙揉搓著腹部、指甲縫裡帶著泥痕的手。“縣裡醫院看了好幾回，藥吃了不少，總不見好……” 老農沙啞的聲音在腦海裡反覆迴響。
那種主訴模糊、遷延不愈的腹痛，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作為醫生的職業本能上。昨天理智戰勝了衝動，但那份職業性的關切並未消散。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消化外科門診的護士站。
“你好，我是顧魏。想請問一下，昨天下午，大概……四點多一點左右，是不是有一位從外地鄉下過來、穿著舊工裝、看腹痛的老先生？當時我讓杜文俊帶他下去安排了下午其他醫生的號。”
電話那頭傳來清晰的翻找記錄的聲音：“哦，顧醫生！有的有的。是一位姓張的老伯，後來安排給嚴秉君醫生看了。”
“嚴醫生？” 顧魏眉梢微動。
“對，嚴醫生昨天下午正好還有空號。”
“好的，謝謝。” 顧魏放下電話，目光落在螢幕上停滯的排班表上，幾秒後，他果斷地點選了儲存，關閉文件。拿起桌上的保溫杯，裡面是陳一萌早上出門前給他泡好的溫熱的參茶，隨後起身，走向消化外科的醫生辦公室。
推開醫生辦公室的門，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幾個醫生正各自對著電腦或病歷忙碌。
杜文俊看到他，立刻站起來：“哥？有事？”
“找嚴醫生。” 顧魏目光掃視一圈，落在靠窗位置那個正皺著眉、對著電腦螢幕敲打鍵盤的身影上。嚴秉君比他大幾歲，身形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頭習慣性地擰著，彷彿永遠在和什麼難題較勁。
聽到自己的名字，嚴秉君抬起頭，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看清是顧魏，鏡片後的眼神立刻帶上了點慣常的、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較勁的意味：“喲，顧大助理？稀客啊。不在樓上指點江山，跑我們基層一線視察工作？” 他語氣裡帶著點酸溜溜的調侃，還特意加重了“顧大助理”幾個字。
嚴秉君業務能力紮實，也足夠負責，但就是看不慣顧魏年紀輕輕就頂著“顧一刀”的光環，處處壓他一頭，尤其是顧魏升任主任助理後，這種“較勁”就更明顯了些。他總覺得自己資歷更深，經驗更豐富，只是缺了點“天才”的光環和機遇。
顧魏對他的態度習以為常，直接忽略掉那點帶刺的話，走到他辦公桌旁，開門見山：“昨天下午，你是不是接診了一位從外地鄉下過來的張老伯？主訴是腹痛小半年，在縣醫院看過幾次效果不好。”
嚴秉君停下敲鍵盤的手，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顧魏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我就知道你是為這事兒來的”。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是，怎麼？顧大專家不放心我的診斷？還是後悔昨天沒親自加號，現在想‘指導指導’？” 語氣裡的火藥味和那點“看吧，果然如此”的得意混雜在一起。
顧魏面色平靜，對他的挑釁無動於衷，只是把手裡的保溫杯放在他桌角，聲音沒什麼起伏：“只是問問情況。他具體什麼情況？”
嚴秉君放下咖啡杯，雖然嘴上不饒人，但說到病人情況，神情還是嚴肅認真起來。他點開電腦裡的電子病歷：“65歲，務農。主訴反覆上腹隱痛半年，伴噯氣、食慾不振。在縣醫院做過兩次胃鏡，都報的‘淺表性胃炎’，按胃炎治效果不好。查體嘛，” 他回憶了一下，“腹部軟，上腹輕壓痛，無反跳痛。腸鳴音正常。生命體徵平穩。”
“考慮什麼？” 顧魏追問，目光落在嚴秉君面前的病歷上。
“還能考慮什麼？慢性胃炎唄，縣醫院都查兩次了。” 嚴秉君習慣性地抬了抬下巴，帶著點“這不是明擺著”的語氣，但隨即話鋒一轉，眉頭又擰了起來，“不過……這老頭疼的位置有點怪，不是典型的胃區，偏上腹正中，而且他說疼起來後背也發緊，跟胃鏡結果有點對不上號。我讓他去做了個肝膽胰脾B超。”
“結果呢？” 顧魏的心提了一下。這正是他擔心的點。
“剛出來不久。” 嚴秉君點開檢查報告，“喏，看吧。膽囊壁略毛糙，有點小息肉，但不大。胰臟看著還行，肝脾也沒事。基本上……還是支援慢性膽囊炎合併胃炎？或者就是單純的功能性消化不良？” 他指著螢幕上的報告，語氣帶著點“你看，我就說吧”的意思，但眼底深處也有一絲不確定。畢竟，病人的痛苦是真實的，而檢查結果似乎又不夠解釋全部。
顧魏俯身，仔細看著螢幕上的B超影像和描述。膽囊壁確實欠光滑，有微小息肉。胰臟形態尚可。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那種模糊的、涉及範圍較廣的、遷延不愈的疼痛……
“腹部CT做了嗎？” 顧魏直起身問。
“沒開。” 嚴秉君立刻反駁，帶著點被質疑的不爽，“顧大專家，不是每個病人都要一步到位上CT的！人家從鄉下來，經濟條件有限，我先做B超看看大方向有錯嗎？再說，他這症狀體徵，B超沒發現大問題，暫時按慢性炎症處理，對症下藥，觀察觀察，有什麼問題？非得按你的思路來，上來就開一堆高階檢查？” 他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帶著點“你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憤懣，辦公室裡其他幾位醫生都悄悄側目。
顧魏沉默了幾秒。他知道嚴秉君說的有道理，基層病人就醫不易，過度檢查確實會增加負擔。但他心裡的疑慮並未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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