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細碎片段，如同溪流中的鵝卵石，光滑、尋常，卻實實在在地鋪滿了每一天的日子。自從上次顧魏因工作過度勞累導致身體不適，被陳一萌“嚴肅教育”之後，近來這一個多月，他確實乖了不少。
他嚴格履行了對妻子的承諾，不再輕易接那些耗時耗力的疑難手術，將部分行政事務下放給其他同事，與德國專案的溝通也儘量安排在白天高效完成。
他減少了加班，將更多的時間用來陪伴已經進入孕晚期的老婆。 下班準時回家成了新習慣，即便偶爾需要處理工作，也會帶著電腦，坐在客廳裡，陪著在沙發上休息的陳一萌一起。
陳一萌對此感受最為明顯。雖然顧魏話還是不多，但那種無聲的陪伴和隨時在身邊的安心感，極大地緩解了孕晚期帶來的焦慮和不適。
他會在她起身時下意識地伸手攙扶，會在她因為腰背痠痛翻身困難時，默默幫她調整姿勢，墊好枕頭，也會在深夜她腿抽筋時，立刻醒來，耐心地幫她按摩緩解。
而陳一萌這邊，隨著肚子越來越大，行動愈發不便， 呼吸偶爾會覺得短促，腰骶部的壓力也與日俱增，她已經著手在為不久後的生產開始準備。 待產包被早早整理好放在玄關顯眼的位置，裡面每一樣物品都是她仔細挑選甚至消毒過的。
除此之外，她也開始有意識地練習拉瑪澤呼吸法，雖然作為醫生她深知理論，但親身實踐又是另一回事。王阿姨也根據她的情況，調整了食譜，更加註重營養均衡和易於消化。
不過，頂著八個多月的肚子，實在太累了。
身體的負擔讓她不得不放慢腳步，將更多的精力從工作中暫時抽離出來，專注於自身和寶寶的穩定。好在神經外科的同事和領導都給予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援，她的工作被調整到以門診和科室管理為主，不再安排長時間的手術。
這個下午，陽光正好。
顧魏沒有去醫院，在家辦公。陳一萌靠在客廳沙發上，腿上蓋著薄毯，手裡拿著一本新生兒護理指南，看著看著，眼皮就開始打架。顧魏從書房出來倒水，看到的就是她歪著頭，書滑落在手邊，恬靜睡去的模樣。
他沒有叫醒她，只是輕輕走過去，將她滑落的書拿起，放在一旁，又將她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然後，他就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拿著自己的平板電腦，處理著郵件，守著她。
陽光透過紗簾，在陳一萌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規律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的鳥鳴，構成了這個午後最安寧的旋律。顧魏偶爾從螢幕前抬起頭，看著妻子沉靜的睡顏和那圓潤如球的腹部，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飽脹的滿足感和期待填滿。
這種平淡、規律，甚至有些“無所事事”的日子，對他們兩個習慣了高速運轉的醫生來說，曾經是奢侈，如今卻成了最珍貴的儲備。
他們在為即將到來的、徹底改變生活節奏的時刻，積蓄著所有的耐心和力量。風暴過後的寧靜，格外珍貴，也預示著新的篇章，即將開啟。
日子就這樣在平靜中緩緩流淌。
顧魏的“乖順”並非一時妥協，而是真正內化為了行動。他甚至主動向劉主任申請，將原本定於陳一萌預產期前後的德國專案階段性彙報會議，全部調整為線上參與，並提前錄製好了核心內容的講解影片，確保萬無一失。
陳一萌的身體愈發沉重，像揣著一個沉甸甸、又無比珍貴的小西瓜。恥骨聯合的疼痛偶爾會在夜間偷襲，讓她輾轉難眠。每當這時，顧魏總會醒來，不說什麼，只是將溫熱乾燥的手掌貼在她痠痛的後腰或恥骨位置，緩慢而堅定地按摩，直到她緊繃的身體重新放鬆，呼吸變得綿長。
這天週末，陳一萌忽然興起，想要整理一下早已準備好的嬰兒衣物。她坐在臥室的地毯上，面前堆滿了柔軟的小衣服、小襪子、帽子，都是雙方父母和朋友們送的，洗曬得乾乾淨淨，散發著陽光和皂角的清香。
她拿起一件純棉的、帶著細碎小草莓圖案的連體衣，只有她手掌那麼大，柔軟得不可思議。她想象著一個小小的人兒穿上它的樣子，嘴角就不自覺地上揚。
顧魏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看到她正對著一件小衣服傻笑，眼神也瞬間柔軟下來。他走過去，挨著她坐下，接過那件小衣服，在手裡摩挲著。
“太小了。”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驚奇，彷彿難以相信會有生命如此微小。
“剛出生的寶寶就是這樣的呀。”陳一萌笑著，又拿起一頂天藍色的小帽子，比劃了一下，“你看，是不是很可愛？”
兩人頭碰著頭，一件件地看著那些微小的衣物，討論著哪件衣服可能更方便穿脫，哪頂帽子更適合出院時戴。這些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討論，比任何情話都更能觸動人心。陽光透過窗戶，將兩人和那堆小山似的嬰兒用品籠罩在溫暖的光暈裡。
“對了，”陳一萌忽然想起什麼，扶著腰想站起來，“嬰兒床的床笠好像還沒鋪。”
“你別動，”顧魏立刻按住她，“我來。”
他起身走到嬰兒床邊，拿出準備好的床笠，動作略顯笨拙卻異常認真地鋪展、拉平。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彎在小小的嬰兒床邊，小心翼翼地將床角塞得整整齊齊，陳一萌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鋪好床，顧魏回頭，看到陳一萌正望著他，眼眶有些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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