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多，最後一袋補液終於滴完。
陳明的腹痛和腹瀉在藥物的作用下緩解了許多，雖然人還是虛得厲害，臉色蒼白，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護士拔針時，他又貧了一句：“妹妹，這針拔得比扎的時候溫柔多了，值得表揚。” 惹得小護士哭笑不得。
顧魏一直等在旁邊，期間還接了科室一個關於術後病人情況的電話。見陳明輸完液，他站起身，對值班醫生點頭致意，然後看向蔫頭耷腦的陳明：“能走嗎？”
“瞧不起誰呢！”陳明嘴硬，撐著床沿站起來，腳下卻明顯晃了一下。
顧魏沒說話，只是伸手虛扶了他胳膊一下，等他站穩才鬆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急診大廳。凌晨的醫院停車場空曠安靜，初夏的夜風帶著涼意。陳明裹緊了身上的外套，打了個寒噤，老老實實爬上了顧魏車的副駕駛。
車子平穩地駛出醫院，匯入幾乎無車的街道，路燈的光影在車內明明滅滅。脫離了急診那個環境，車廂裡顯得格外安靜。顧魏專注地開車，陳明則癱在座椅裡，閉著眼，難得的安靜。
開了一會兒，顧魏瞥了一眼副駕駛上那個彷彿被抽掉骨頭的人，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這事，要不要告訴靜語？”
陳明原本都快睡著了，聞言猛地睜開眼睛，頭搖得像撥浪鼓：“別！千萬別！告訴她幹嘛？讓她擔心嗎？不行不行！”
顧魏目視前方，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讓她知道一下也好，以後監督你飲食，省得你再胡吃海塞進急診。”
“那更不行了！”陳明立刻反對，試圖坐直身體，但沒什麼力氣，只能歪著腦袋強調，“我這英明神武、成熟可靠的形象還要不要了？因為貪嘴把自己吃進醫院，這傳出去，我還怎麼在她面前樹立威信？怎麼當一家之主？不行，絕對不行！老顧，你可不能出賣兄弟！”
他說得義正辭嚴，彷彿這是什麼關乎尊嚴和家庭地位的大事。
顧魏聽著他這番“歪理”，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他緊張兮兮又虛弱蒼白的臉，終於忍不住，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帶著十二分的無語和嫌棄。
“形象？”顧魏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平淡，卻殺傷力十足，“陳醫生，你大半夜穿著家居服拖鞋、捂著肚子衝進自家醫院急診，躺在診床上哎喲亂叫，還指名點姓把正在手術的同事叫去‘會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你的‘英明神武’形象？”
陳明被懟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最後只能悻悻地縮回座椅裡，小聲嘟囔：“那……那不是情況緊急嘛……再說了，你不就是我最好的兄弟兼專家嘛，不找你找誰……”
“所以，”顧魏打斷他的狡辯，一針見血，“你的‘英明神武’只存在於向靜語彙報的時候，實際上一塌糊塗。”
陳明：“……” 他徹底沒話了，把臉轉向車窗，假裝看外面黑漆漆的夜景，耳朵尖卻有點發紅。被顧魏這麼毫不留情地戳穿，確實有點丟臉。
車廂裡再次陷入安靜，但氣氛卻不像剛才那麼凝滯了。過了一會兒，陳明又忍不住開口，聲音低了些，帶著點討好：“那什麼……老顧，這事兒……你就當沒發生過，行不？別跟靜語提，也別跟其他人說……尤其是你們科那些小護士，她們嘴可快了……”
顧魏沒立刻答應，只是淡淡地說：“看你表現。”
“我表現肯定好！我保證！”陳明立刻表態，“從明天起，我健康飲食，規律作息，絕對不給你添麻煩！等我好了，給你做牛做馬都行！”
顧魏沒理他這番聽上去就很不靠譜的保證，車子已經駛入了“棲心苑”的地下停車場。
停好車，顧魏先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車門。陳明慢吞吞地挪下來，腳踩在地上還是有點發軟。顧魏鎖好車，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走在他前面半步，步伐不快，確保他能跟上。
電梯上行，狹小的空間裡，陳明靠著轎廂壁，看著顧魏挺拔卻難掩疲憊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今晚這一通折騰，確實夠嗆，也夠丟人。但幸好，有這麼個嘴硬心軟、就算被從手術室薅出來也還是會把他平安拎回家的兄弟。
“謝了啊，老顧。” 電梯到達樓層，門開啟時，陳明在後面小聲說了一句。
顧魏腳步沒停，只是“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
回到家裡，一片寂靜。陳明幾乎是飄著進了客房，衣服都沒力氣換，直接把自己摔進了床鋪。顧魏則去廚房倒了兩杯溫水，一杯放在自己臥室，另一杯送到了客房床頭櫃上。
“喝了。明天早餐喝粥，別的別想。” 顧魏丟下這句話，關上了客房的燈，帶上了門。
黑暗中，陳明摸到那杯溫水，溫度正好。他喝了一口，乾澀的喉嚨舒服了些。雖然肚子還有點不舒服，雖然明天肯定要被顧魏唸叨，雖然“英明神武”的形象可能保不住了……但至少，他安全回家了，身邊還有杯溫水，和一個雖然毒舌但可靠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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