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同心臺向東北方向延伸的緩坡上,此刻站滿了人。那緩坡原本是一片長滿了野蒿和矮灌木的荒地,邊緣處散落著幾塊被風蝕出孔洞的玄武岩,在之前的日子裡除了偶爾有巡邊的將士經過,幾乎不曾被任何人的腳步長時間停留過。但三天前,雲宸下令將這片緩坡上的野蒿和灌木盡數清除,坡面平整壓實,在坡頂立了三面旗幟。暗金色的魔焰旗、金色的仙雲旗、土黃色的人龍旗,三面旗幟在同一根旗杆上被同時升起來,晨風中彼此疊壓又分開,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三色交織的垂幕。
今晨,那面三色旗幟下方的坡面上,三界的將士們正在列陣。
仙界軍隊站在坡面東側。白衣銀甲在晨光中連成一片流動的亮色,像是被陽光點燃的雲層鋪在了地面上。仙兵們手中握著長短不一的法器,有的持劍,有的執拂塵,有的揹負著符籙筒。他們的站位並不整齊——仙界軍隊慣於以陣法為單位佈列,每三十六人一組,每組之間留有供靈力流轉的間隙。此刻這些間隙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像水面上被石子擊出的波痕之間的空白區。
魔界軍隊佔據了緩坡西側。黑色戰甲在暗紫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厲的啞光,刀槍斧戟的刃口在佇列中連成一道斷續的亮線。他們的佇列比仙族更緊密,肩與肩之間幾乎沒有空隙,每排之間的步距也壓縮到了最緊湊的程度。這種佈列方式在魔界被稱為鐵壁陣,常用於正面衝鋒前的集結階段。此刻鐵壁陣在緩坡西側鋪展了將近二百丈寬,從坡頂延伸到坡底,如同一面被整體澆鑄出來的黑色盾面。
人界軍佇列於緩坡南側。金甲在晨光中反射出比仙族更暖的色調,陣列的密度介於仙族和魔族之間。人界將士的武器以長槍和盾牌為主,槍尖在頭頂上方形成一片斜指的密林,盾面在佇列前排連成一道完整的金屬弧線,將後排的弓弩手和旗手遮護在後。他們的站位按照戰場地形學的原則佈置,前排略寬,後排略窄,在坡面南側形成一個梯形輪廓,便於在受到衝擊時向後逐層收縮,同時在需要衝鋒時向前呈扇形展開。
三支軍隊之間隔著大約三十步的間距。那個間距在平時訓練中已經逐漸縮小過多次,從最初的百餘步縮到了現在的三十步,但始終沒有被完全填平。它像一條既存在又不在的邊界線,提醒著每一支軍隊它仍然攜帶著自己獨立的傳統和戰法,也提醒著它在加入這個整體時仍然保有自身獨特的位置。
蒼溟站在坡頂的三面旗幟下方,紫瞳從西側的魔界鐵壁陣掃向東南兩列陣列,在仙界陣法間隙和人界梯形輪廓的銜接處各停了一瞬。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慣常的暗金色輕甲,而換了一身全身覆蓋的玄鐵戰甲,肩甲邊緣以暗金紋路鑲邊,腰側的護甲上嵌著魔界軍隊統軍令牌。他在晨光中站得很穩,雙腳與肩同寬,左手按在裂邪刀的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但他的姿態中沒有緊張,只有一種被反覆演練過的、已經內化了的穩定。
雲宸站在他身側偏東的位置,穿的是仙界統軍配發的白色長袍,外罩一層銀絲織就的護心甲。他沒有佩戴任何顯示軍階的標識,但他在袍外繫了一根細窄的金色腰帶,腰帶扣的形制與三界鼎鼎身某道符文的走向一致。那根腰帶是他今晨才繫上的。白芷在幫他整理時曾問過這根腰帶的出處,他只回答了三個字:仙尊的。白芷便沒有再追問,只是將腰帶扣調整到了最服的鬆緊度。
軒轅澈在蒼溟另一側偏西的位置,人界的金色統軍甲將他原本偏瘦的身形襯得比平時更寬闊一些。他面前的地面上插著一面等人高的旗,旗面上的人龍圖騰是用金線織在土黃底布上的,邊緣處有幾道被反覆摺疊過的舊摺痕,那是他從人皇陵中帶回的那面舊旗。他說這面旗平時不會升起來,但今天應該讓它出現在這裡,因為今天這座坡上站著的每一支隊伍,都曾在某段歲月中與這面旗對視過。
三面旗幟下方,坡面上的陣列在晨光中保持著完全的靜止。三支軍隊都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沒有兵器碰撞的脆響,沒有鎧甲摩擦的沙沙聲,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清喉嚨。只有晨風穿過陣列時發出的一層持續的、低沉的風聲,在旗幟的邊緣處被撕成細碎的噼啪聲。
雲宸在晨光中向前邁了一步。他的靴底落在坡頂被壓平的地面上時發出短促的悶響,那個聲音在空曠的坡面上被風帶向下方的陣列,像一枚落入靜水中的石子,波紋從坡頂向坡底逐層擴散開來。三支陣列的注意力在同一時刻收束到了他所在的位置。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晨風中被送出時有一種特殊的清晰度,像是鼎身的嗡鳴與他的聲帶之間形成了一種同步的振盪頻率。他說:今日,三界軍隊將完成最後一次整合。從此刻開始,不再有仙界軍、魔界軍、人界軍的單獨編制。仙、魔、人三界將士將共同組成三界聯合軍團。軍團將分為四支作戰部隊。四支部隊各自獨立,但在同一指揮系統下行動。
他的目光從西側的魔界陣列移到東側的仙界陣列,又移到南側的人界陣列,在每一支陣列上停駐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語速不變:淨化部隊,由仙界核心將士和醫療隊伍組成,白芷醫師統一負責,負責淨化邪能和救治傷者。部隊編制共一千二百人。攻堅部隊,由魔界精銳將士組成,血薇將軍統率,負責正面衝擊敵陣。編制共兩千人。防禦部隊,由人界核心將士和仙族護衛隊伍聯合組成,雲宸皇子親自率領,負責守護關鍵區域和防禦陣線。編制共一千八百人。偵查部隊,由三界各出一支親信精銳組成,軒轅澈太子直接統領,負責探查敵情和捕捉內應蹤跡。編制共四百人。
他停了一下。坡面上沒有聲音。風在旗幟的邊緣處繼續撕扯著,發出斷斷續續的噼啪聲。坡頂下方三十步處的陣列間隙中,仙界陣法間的空白區在晨光中微微浮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裡調整了呼吸的深度,然後恢復靜止。
蒼溟在雲宸說完後向前走了兩步,站在了坡頂最前沿的位置。他的紫瞳從西側的魔界陣列開始掃起,在黑色鐵壁陣的每一排面龐上逐一掠過。那些面孔中有些是他從訓練場第一天就認識的,有些是後來才陸續加入的。他開口時聲音比雲宸低一些,但帶著一種更粗糲的質地,像被火燎過的木料表面被雨水潤溼後透出的暗色:魔界來的將士們,你們今天站在這面旗幟下面。本皇子知道你們很多人訓練的時候覺得仙族人界的招式花裡胡哨不好用。本皇子也曾經這麼覺得。但本皇子在同心臺守了這些天之後明白了一件事——花裡胡哨和好用之間隔著一道需要跨過去的坎。不跨過去,魔焰再猛也只能打同一型別的仗。跨過去了,才算能打任何仗。
他的紫瞳在東側的仙界陣列上停了一下,聲音略微提高了一度:仙界的將士們,本皇子聽說過你們在背後管魔界的戰甲叫鐵殼子。本皇子不介意。因為本皇子也管你們那些輕飄飄的陣法叫紙片子。但你們應該也看到了,攻堅部隊的編制裡,最先跳出來要求加入的仙界將士人數,超過了本皇子當初估算的數目。他們在魔界訓練場跟鐵殼子們一起練了三個月之後,已經分不清自己每天早晨醒來看見的到底是敵陣還是戰友了。本皇子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他說話時一直沒有看身旁的雲宸和軒轅澈,他的目光始終在坡面下方的陣列之間移動,但他腳下的位置正在緩慢地從坡頂前沿移向中央。當他站定在雲宸和軒轅澈之間時,軒轅澈在他說完的那一瞬間向前走了同樣的兩步,站在了他左側半步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