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姻緣簿》第613章 約定(上)(1)

作者:小福小布·1個月前

魔界安置點西北角的那片凹地中,蒼溟在戌時三刻到達了約定的位置。他沿著玄武岩斷壁的內側邊緣行走,靴底在細沙覆蓋的地面上幾乎沒有留下清晰的足跡,每一步落下去時都先將體重緩慢地轉移到前腳掌,再讓後跟自然落地,以減少沙粒被擠壓時發出的聲響。夜間的凹地被三面巖壁環繞,風在進入這片區域時會被削減成一種持續而低沉的嗚咽聲,像是大地自身在緩慢地呼吸。巖壁的陰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道深色的、邊緣銳利的帶狀區域,與地面上的細沙形成明暗交替的條紋,使整座凹地的底部呈現出一種如同被精心排列過的棋盤般的視覺效果。

蒼溟在凹地深處一塊略微隆起的平坦巖面上坐了下來。他將裂邪刀從腰間解下橫放在膝前,刀鞘表面還殘留著訓練場上風沙打磨後留下的細小擦痕,在月光下泛著啞光的暗金色。他坐下後沒有立即調整姿勢,只是先讓目光從巖面所在的位置向四周緩慢地擴散一遍,確認這片區域確實如預想中一樣無人經過,然後才將雙手搭在刀鞘兩側,指尖沿著刀鞘邊緣那道被反覆握持磨出的淺槽緩緩移動了一段,像是在用觸覺確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需要的時間。

雲曦從凹地入口處走進來時,蒼溟已經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她的腳步聲在細沙地面上比在硬質地面上更輕,每一步落地時都會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淺痕,但那些痕跡在她經過後的第二次呼吸內就會被微風吹散的細沙重新覆蓋,像是大地本身在替她清除來路的印記。她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只是自然地走著,在接近那處隆起巖面時略微偏轉方向,從蒼溟的右側繞到了他面前的沙地上,然後在距離他大約兩步處站定。

月光從巖壁頂端傾瀉而下,在兩人的輪廓邊緣各鑲了一道銀灰色的細邊。雲曦今日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短袍,腰間繫著與雙生琉璃佩顏色相近的淺色系帶,衣袖被收窄到了肘部,便於明日啟程時行動。她在站定後將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目光從蒼溟的面孔上劃過,又移到他膝上那把橫放的裂邪刀上,最後落在他握在刀鞘邊緣的手指上。他的指尖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與日間不同的、略微發冷的色調,像是在夜風中坐久了之後血液流速自然放慢時會出現的那種微弱的顏色變化。

你今天在安置點收了一塊麥餅。那塊餅現在在你皮囊裡,還帶著溫度嗎?

蒼溟的紫瞳在她說出這句話時閃了一下——他沒有問她如何知道麥餅的事,因為魔界安置點中那一幕已經被不止一個人看到,訊息在日落後自然會透過家屬之間的閒聊傳遍各處。他只是將右手從刀鞘邊緣移開,探入腰間皮囊中,取出了那塊被油紙包裹著的麥餅。油紙的邊緣因他的手指長期握持而略微發皺,但包裹的折角依然整齊,說明他在存放時細心地保持了它的原狀。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麥餅從油紙中取出來,託在掌心裡。

麥餅已經徹底涼了。表面那些焦褐色的斑點還在,邊緣處還殘留著烘烤時自然形成的微焦痕跡,但屬於剛出爐時的溫度已經完全散盡。蒼溟低頭看著掌中那塊涼透的麥餅,紫瞳中的光澤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與平時不同的質地,像是被一層極薄的、透明的膜覆蓋著,使他的目光看起來比平時更沉了一些。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壓平的、近乎敘述般的語調:本皇子在安置點遇到一位婦人,她丈夫在焚天訓練場值守,編隊中那個高個子。以前在本皇子面前曾因仙光收縮而右偏,後來學會了默數三拍,站得比以前穩了。婦人烤了麥餅端來,本皇子拿了一塊。當時是溫熱的,本皇子沒有吃,想著留著打完仗再吃。

他將託著麥餅的掌心朝雲曦的方向略微傾斜了一些,像是在出示一件已經完成了某種使命的物件。麥餅的底面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比正面更淺的色澤,邊緣處有幾道被揉麵時留下的指痕,已經被烤得固定在了餅面上。雲曦向前走了一步,在距離他約半步處蹲下身來,沒有伸手去碰那塊麥餅,只是看著它,看著他託著它的手掌,看著那些被烤固定的指痕邊緣在月光下形成的細碎陰影。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一些,像是在調整自己的音量以匹配這片被巖壁環繞的空間:你現在吃了它,它不會再涼第二次。它在打完仗之後等你吃,跟現在吃,是一樣的。

蒼溟沒有移開目光,但他將託著麥餅的手緩緩收了回來,重新用油紙將麥餅包裹好,放回了腰間的皮囊中。他的動作不快,每一道折角都按照原來的位置對齊,確認皮囊的繫繩紮緊後才將手重新放回到刀鞘邊緣。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自己手指的動作上,直到油紙完全被收納入皮囊之內,他才抬起視線,落在她蹲在月下夜霧中的輪廓上,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從身體深處浮上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尚未被說出口的確認的重量:你去石門村要走兩日。那兩日本皇子會在焚天訓練場的高臺上坐兩個晚上。不是因為你不在本皇子做不了事,是因為本皇子需要確認你知道本皇子在哪裡。

雲曦在他對面蹲著,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指尖處有一道被夜風吹得微涼的細痕,像是白玉表面被月光撫摸過後的痕跡。她聽到他說不是因為你不在本皇子做不了事時,眼底的琉璃色光澤微微動了一下,像水面被極輕的力道拂過時浮起的一層細密波紋。她開口時聲音保持著蹲姿狀態下自然的低度,沒有因為他的話而加快或放慢:我回來的時候,會從西北方向那條舊驛道走。你在高臺上可以看到那條驛道的最後一段。如果我在日落前還沒有出現在驛道盡頭,你就順著驛道來找我。不用走太快。

蒼溟沒有說話。他將橫放在膝前的裂邪刀豎起來,刀鞘末端抵在巖面上,刀柄朝上,以這個新的姿勢保持著坐姿。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凹地北側那道斷壁的頂端,那裡有一叢在巖縫中生長的矮灌木,月光將灌木枝條的輪廓投射在巖壁上,形成一幅如同墨線勾勒的細密圖案。他看著那幅圖案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在訓練場上與人對話時的平穩,但尾音處比平時多了一道幾乎察覺不到的、如同伸展開的餘韻:石門村的那段荒谷,本皇子讓血薇在今日午後派人沿著谷口兩側走了一遍,確認沒有邪魔活動的痕跡。那兩日你走在裡面的時候,記住每隔半日確認一次玉符的亮度,它會始終亮著,只要本皇子還在高臺上坐著。

雲曦從蹲姿中站了起來。她站起來時膝蓋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骨骼關節聲,像是蹲坐太久後自然產生的舒展反應,在夜間空曠的凹地中清晰可聞。她站直後低頭看著蒼溟——他仍坐在那塊隆起的巖面上,裂邪刀豎在身側,刀柄的暗金色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她看了他片刻,月光在她的肩頭落下,將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的邊緣照亮了一小片。然後她開口,聲音比方才略微抬高了一些,像是夜風為她托起了尾音:好。我記住了。每半日確認玉符亮度。你也要記住,你那塊麥餅,打完仗再吃。

她說完之後沒有立即轉身離開,而是沿著那片細沙地面向凹地入口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側過身,重新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比之前的任何一眼都更短,卻像一顆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子,在夜間的巖壁上留下一道細長的倒影,隨即消退。她在確認他依然坐在那裡——刀在身側,皮囊繫繩紮緊,油紙被包成了原來的折角——之後,才繼續向入口方向走去,腳步在細沙上留下的痕跡在第二次呼吸後便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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