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姻緣簿》第615章 約定(下)(1)

作者:小福小布·1個月前

她的聲音從夜風中傳來,不高,卻在靈草葉片的沙沙聲中保持著清晰的邊界:明天早晨石門村那對母子的藥材,我會提前準備好放在銅盤旁邊。如果你需要檢視,隨時可以去取。她說完這句話之後略微停頓了一下,續道:等你陪我去走那些行醫路的時候,我再教你怎麼分辨長在驛道兩側野地裡的那幾種藥草。它們和藥圃裡的不一樣,更容易被忽略,但有些在野外傷患身邊可能正是能救人一命的藥引。

雲宸的目光在她話音落下後向更遠的方向偏移了一線,落在藥圃北側那株梅樹的輪廓上。月光將梅樹枝條尚未綻放的骨朵輪廓投影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極細的、像被墨線勾畫過的痕跡,隨著夜風的吹拂而微微晃動。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正在緩慢沉澱的東西:

人界的逐鹿草原在子時前後起了霧。霧不濃,只有一層如同細紗般覆在草地表面的薄靄,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使原本清晰的地平線變得柔和而模糊,像是天地之間的那道分界線被誰用手指輕輕揉了一下,邊緣處便呈現出一層毛茸茸的光暈。軒轅澈和血薇並肩坐在那道土坎上,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半臂的距離,中間的地面上放著一隻扁平的竹編食盒,盒蓋半敞著,裡面盛著幾塊乾糧和一小罐醃製過的獸肉。

血薇將食盒的蓋子完全揭開,從裡面取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將其中一半遞向軒轅澈的方向。他沒有立刻接,先是側過頭看了一眼她遞過來的那一半——大小均勻,掰開的邊緣處沒有碎裂的碎屑,說明她掰的時候用了均勻的力道。他接過那半塊乾糧,握在手中沒有立即咬下,只是先放在膝頭,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被薄霧覆蓋的草原。

霧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如同凝固的河面般的光澤,覆蓋在草葉表面凝結的露珠像是一層細密的銀霜。軒轅澈將手中的乾糧舉到唇邊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不快,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留出一段思考的時間。他嚥下那口之後將乾糧放回膝上,開口時聲音帶著草原夜間特有的那種被露水浸潤過的略微溼潤的質地:以前小時候,父皇帶我來這片草原騎馬,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有霧。那時候我不知道這片草原的盡頭是什麼,我只知道騎著馬一直向前跑,跑到天黑之前折返回來,父皇會在土坎上點一盞燈等我。那時候燈的光在霧裡看起來是一小團被暈開的暖黃色,像一隻懸浮在草地上的發光的果實。

血薇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那半塊乾糧。她的咀嚼速度比軒轅澈略快一些,嚥下後開口時聲音帶著魔界邊境特有的那種乾脆的尾音收束習慣,每一個字都在結束時被幹淨地切斷,不拖餘音:本將軍小時候在魔界邊境的荒原上,也有這樣的夜晚。那時候本將軍常獨自騎馬——馬是從父親手中接過的那匹栗色的老馬,快走不動了,但很穩,每走一步都知道下一步要落在哪裡。本將軍騎在它背上的時候有時候不需要勒韁繩,它自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在荒原上沒有路標,也沒有驛道,只有它自己的腿記得每一處地面是軟的還是硬的。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略微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她很少向別人提起的事。手中的乾糧還剩最後一口,她將那一口送入口中,嚼完嚥下後,將剩下的乾糧殘渣從掌心拂落到土坎下方的草地中,然後轉頭看向軒轅澈。霧在她轉頭的動作中在她臉側形成一道短暫的、如同被撥開的水流般的痕跡,隨即重新合攏。她開口時聲音恢復到了平常的質地:你在草原上長大的,本將軍在荒原上長大的。現在我們在同一片草原上坐著。這片草原的盡頭雖然還有幾里路,和荒原的盡頭大概差不多遠,但坐在同一片地方,距離就變短了。

軒轅澈將那半塊已經被他咬過一口的乾糧重新包好,放進食盒中,然後將食盒蓋子合攏,放在身側的草地上。他在做這些動作時不急不慢,像是提前知道這些事在什麼時間做、以什麼順序做都不會影響話語的正常流動。他做完之後轉回身來,面朝著草原方向,聲音從他面朝草原的側臉方向傳來,不高,卻在夜間開闊的地形中保持著足夠的穿透力:等仗打完了,我想在逐鹿草原的南端那條溪流邊建一座小院。不需要太大,夠住兩個人就行,要有馬廄和柴房。院牆用草原上的碎石壘,不用太高,能擋住偶爾刮過來的風就行。

血薇在他說話時沒有立刻接話。她的目光落在那隻被合攏的竹編食盒上,看著月光在竹篾表面的紋理上形成的細小光影變化,然後將視線抬起來,落在草原南端那條她從未親眼見過但已經從軒轅澈的描述中勾畫出了輪廓的溪流方向。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尾音處帶著一道被緩慢放平的弧度,像是水波在流經開闊處之後自行放緩的那種節奏:院裡需要有一片空地,本將軍可以在那裡練刀。如果院牆是用碎石壘的,練刀的時候刀風不會把牆吹倒,因為碎石壘的牆有縫隙,風會從縫隙中穿過去。本將軍以前在魔界的住處院子也是碎石壘的,住了很多年,牆沒倒過。

軒轅澈聽到她說住了很多年,牆沒倒過時微微側過頭來。月光從霧層上方穿過,將他的側臉輪廓在霧中鍍成一道半透明的銀邊。他看著她的紫眸在夜霧中呈現出一種比平時更為溫潤的光澤,像是那些常年覆蓋在荒原上空的粗糲和乾脆正在被草原的夜霧緩慢地浸潤著。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加平緩,像是沿著某個已經存在的軌跡在自然滑行,沒有刻意加速或減速:院牆是碎石壘的,不會倒。溪流裡的水是雪山上融下來的,夏天最熱的時候也是涼的。馬廄裡會養一匹栗色的,再養一匹黑色的。你在院子裡練刀的時候,我可以坐在柴房門口削箭桿。

血薇將視線從食盒上收回來,轉向草原的方向。夜霧正在以肉眼不可察覺的速度移動著,像是一層持續流動的極薄的水流正在貼著草尖滑行。她的聲音從她面朝草原的方向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被草原夜間的開闊空間自然擴充套件過的寬度:本將軍可以在院裡那棵樹下架一柄舊刀,削箭桿的時候如果覺得枯燥了,可以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本將軍練刀的時候如果累了,也會停下來喝一口水。院裡有井嗎?

軒轅澈回答,聲音不高,卻像是已經提前在地圖上確認過很多次這個答案,溪流邊上挖一口井,水不會太深,但足夠兩個人日常用。

夜風從草原深處吹來,將土坎上方的薄霧掀動了一下,露出片刻被月光直接照亮的草地,隨即霧層重新合攏,將那種清晰的光亮重新包裹回銀白色的朦朧中。血薇坐在土坎上,膝前的裂邪刀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暗紫色光澤,被霧浸潤過的刀鞘表面比平時更加柔和,呈現出一種磨砂般的、不反光的啞光質感。她的聲音從夜風中傳來,不高,卻清晰可辨,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說給他聽:那就打快一些。早點打完,早點回來挖井。

軒轅澈在她話音的餘韻中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原本略微前傾的身體向後靠了靠,讓脊背貼上了土坎背坡的草面。他沒有回答那聲打快一些,但他伸出手去,將土坎邊緣那隻竹編食盒的繫繩又重新系了一道,繫繩多繞了半圈,使盒蓋閉合得比方才更嚴實了一些。霧在草原上緩慢地翻滾著,像是一層持續覆蓋的、永遠流動的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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