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離開的低階仙眾在當日申時從天門東側的側門出發了。他們沒有攜帶大件的行李,每個人只揹著一隻容量有限的行囊,行囊中裝著幾件替換衣物、少量的靈晶和乾糧。他們的行囊重量都不大,像是正在以輕裝來保證移動速度不被負重拖慢。他們沿著天門東側通往崑崙秘境的舊徑向北行進,那道舊徑在天門的日常通行中幾乎不被使用,兩側的植物在長時間的無人通行中已經向通道方向傾斜生長,枝葉在通道上方形成了一道半遮半掩的綠色頂蓋,使行人在其中行走時不容易被從遠處觀察到。
第二批離開的低階仙眾在當日的戌時出發。他們的數量比第一批更多,大約有二十餘人,行囊也比第一批更重——有些人攜帶了更多的靈晶和符紙,有些人在行囊中還放了少量的丹藥,像是正在以增加負重來換取更長的自持時間。他們以同樣的路徑從東側側門出發,沿著那條被枝葉半掩的舊徑向崑崙秘境方向行進著。沿途的地面上可以看到第一批出發者留下的腳印,那些腳印在乾燥的舊徑土面上以穩定的間距排列著,像是一道已經被前人走過的路徑正在為後人提供著方向。
雲曦在戌時三刻接到訊息後趕到了天門東側的側門處。她到達時側門的通道還沒有關閉,但門外的舊徑上已經看不到第二批出發者的身影——他們已經在約半個時辰前出發了,此刻正沿著那道被枝葉覆蓋的舊徑向北行進,處在天門視線之外的暗色中。她站在側門內側的石階上,目光越過敞開的門洞落在那道正在逐漸被夜色吞沒的舊徑入口處。舊徑兩側的植物枝葉在夜風中以均勻的幅度擺動著,像是在以自身的方式標記著那些剛剛經過的人留下的空氣流動痕跡,那些痕跡正在以緩慢的速度被夜風重新填補著。
她身後傳來腳步聲。青禾從迴廊方向快步走來,在她身後約三步處停住。青禾的呼吸略微偏快,像是已經從其他渠道得知了東側側門有低階仙眾離開的訊息,此刻是來確認情況的。她在停住後先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開口時聲音保持著在快速行走後自然形成的略微發緊的質地,但每一個字的邊界都依然清晰完整:“公主殿下,天門東側側門在申時和戌時共走了兩批低階仙眾,第一批約十餘人,第二批約二十餘人。他們走的方向都是崑崙秘境方向,沿著那條几乎被廢棄的舊徑行進。負責東側側門值守的低階仙兵在換防後將訊息傳到了天門駐軍的中層,中層軍官將此訊息轉述到了雲宸殿下的案頭,目前還沒有收到任何攔截的命令。那兩批離開的低階仙眾,他們的面孔在天門駐防的名冊中都有備案,其中有幾人曾在天門東段的符籙節點維護小組中工作過,對天門外圍符籙節點的靈力衰減趨勢有著完整的記錄。”
雲曦在她說話時一直沒有將目光從舊徑入口處移開。她保持著面朝門洞外側的站姿,雙手自然垂落在身側,指腹在身側衣料的邊緣處停了一下又鬆開。她開口時聲音帶著在確認訊息後自然形成的平穩質地,不高不低:“他們走的時候,手中帶著工具包,包中有備用的符紙和靈液。他們不是毫無準備地離開,他們在離開之前已經做完了自己能夠做的準備——帶著那些足以支撐他們在到達崑崙秘境之前完成自持的東西,沿著那道舊徑向更深處走去,以自身的移動來完成對自己判斷的確認。他們在天門值守的時間裡,透過自己的工作觀察到了那些高階仙眾未曾親自接觸的變化,並將那些觀察轉化為了他們自己的判斷。他們帶著那些判斷離開了,去向一個他們認為比天門更安全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將目光從舊徑入口處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約一步處的石階表面上。那道石階的表面在夜露的浸潤下呈現出一種如同舊銀器被反覆擦拭過的啞光質地,像是正在以自身的光澤來回應著那些剛剛經過的人留下的腳步溫度。她開口時聲音與方才相同,但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他們在離開天門之後不會停下來,因為他們知道停下來會讓他們想起天門側門開啟時他們跨過門檻時鞋底在門檻表面留下的那道觸感——那道門檻是他們在天門值守時日復一日跨過的位置,他們知道它在跨過去之前和之後之間隔著一道他們自己選擇的邊界。那道邊界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分量,一旦跨過了,就不會再折返了。”
三界高層在同日傍晚各自發布了安撫告示。仙界的告示由雲宸親自擬定,以細筆寫在素白的絹帛上,內容概述了當前環境變化的原因,指明是天象週期的正常波動而非邪魔入侵的前兆,勸誡仙眾保持鎮定、勿信謠言、如常履行職責。告示以仙術複製了數百份,由仙侍分發到天門各處的值守點和低階仙眾的居住區。魔界的告示由蒼溟口述,由文書記錄後以闇火墨抄寫在獸皮捲上,內容強調了魔界邊境的防禦仍然完整,暗色形態的衝擊已經被成功遏制,當前的草木枯萎現象正在由回春堂進行研究並已取得初步的應對方案。人界的告示由軒轅澈擬定,以人界公文的標準格式寫在厚麻紙上,內容陳述了作物枯萎的範圍尚在可控區間,皇城正在調集儲備糧向受影響區域輸送,確保邊境城鎮的糧食供應不出現中斷。
那些告示張貼出去後,在各自界域的回應各不相同。仙界的仙眾在閱讀告示時保持了慣常的靜默,但那些低階仙眾的居住區中,仍然有行囊收拾的聲響在告示張貼後的夜間以持續的低頻形式響著。魔界的部落中,那些從峽谷中退出來的人在閱讀告示時沒有做出任何可見的反應,他們坐在舊營區的火堆旁,以持續的目光落在火光的邊緣處,像是正在以自身的沉默來完成對告示內容的完整接收,然後以更低的音量繼續著關於下一步方向的討論。人界的邊境城鎮中,告示張貼在城門內側的木牆上,旁邊就是那些正在收拾行裝準備離開的居民。那些居民在經過告示時會停一下腳步,讀完其中的內容,然後繼續走向自己正在收拾的行囊。
在同心臺的夜色中,雲宸站在三界鼎前,鼎身的嗡鳴聲在夜間的石面上保持著穩定的頻率。他面前攤著三份告示的原件複製本,紙張在鼎光的映照下泛著不同顏色的反光。他低頭看著那些紙頁,冰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三份告示的墨跡。那些告示上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親自確認過的,但此刻當他重新閱讀那些文字時,他意識到了一道正在發生的變化,那道變化不是文字本身的問題,而是那些文字與正在接收到它們的人之間的距離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擴大著,像是正在從兩側同時拉開一道繩子的兩端,使中間的連線部分逐漸失去了原有的張力。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對鼎身說,也像是在對夜色中那些正在移動的人影說:“告示已經發出去了。魔界的部落正在以每天約數十人的規模向內陸方向移動,像是要將自己從一個正在變暗的位置移動到另一個尚未變暗的位置。那些移動的人不是在回應告示的內容,他們正在用自己的腳步來完成對告示內容的驗證——驗證告示是否真的與他們正在經歷的事情是一致的。如果他們在移動的過程中發現告示的內容與他們的親身感受產生了偏離,那偏離本身就會成為比告示更早到達的下一道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