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陳墨已經出現在上海。
1917年的冬天,這座遠東最繁華的商埠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寒氣之中。
黃浦江上泊著大大小小的輪船和舢板,汽笛聲從江面傳來,在兩岸的樓宇間迴盪。外灘的西式建築群沿著江岸一字排開,花崗岩的外牆在冬日淡白的陽光下泛著冷峻的光澤。
海關大樓的鐘聲剛敲過十二響,餘音在江面上嫋嫋未散。江對岸的浦東還是一片農田和蘆葦蕩,與這邊的十里洋場隔江相望,宛如兩個世界。
走在南京路上,新舊交織的氣息撲面而來。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從街心穿過,車廂裡擠滿了穿西裝的洋行職員和裹著厚厚棉衣的市民。電車駛過時路面微微震動,兩根架空電線在車頂擦出藍色的火花。
路邊新開不久的照相館櫥窗裡陳列著大幅黑白肖像,玻璃擦得一塵不染。
旁邊就是一家老式茶館,留著辮子的老茶客們圍坐在八仙桌旁,就著一壺龍井和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擺著龍門陣。
寒風吹過,將街角烤紅薯攤上的焦甜香氣送到每一個角落。
賣烤紅薯的老漢穿著臃腫的棉襖,雙手攏在袖子裡,不時用火鉗翻動著鐵皮爐裡的紅薯。他的獨輪車旁邊,兩個婦人正聚在一起,一個坐在小凳子上給人縫補衣裳;另一個在街邊擺了擦鞋攤,正賣力地給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擦皮鞋,刷子在皮鞋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受西方風氣影響,上海街頭已有不少拋頭露面的勞動婦女,她們靠著一雙手養活自己和家人,比內地許多地方都要開明得多。
再往前走,一個半人高的孩子挑著扁擔從人群中穿過,扁擔兩頭掛著草鞋和竹編的小玩意兒,都是自家手工做的。
孩子穿著一件大人的舊棉襖,袖子挽了好幾道,下襬幾乎拖到腳踝,臉上卻是和年齡不符的老練。他一邊走一邊用稚嫩的聲音吆喝:“草鞋——賣草鞋嘞——兩毛錢一雙——”
不等吆喝完,又有一個報童舉著一疊報紙從人群中擠過去,邊跑邊喊:“《申報》《新聞報》!剛到的《申報》!”
陳墨在街邊尋了一家酒樓坐下。酒樓共兩層,樓下是散座,樓上是雅間,木樓梯被踩得咯吱作響。他挑了二樓臨街靠窗的位子,點了一壺龍井、兩碟點心,一邊慢慢喝著茶,一邊觀察著這個時代的市井百態。
酒樓跑堂的店小二肩頭搭著一條白毛巾,腳不點地地在桌椅之間穿梭,唱菜聲響亮得像在唱戲。
陳墨在小二上茶的工夫往他手裡塞了幾枚銅元,隨口打聽了幾句上海大戶人家的訊息。
銅元到手,店小二立刻換上了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笑臉,肩頭的白毛巾被他掄下來擦了擦手。
他將茶壺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彎著腰壓低了聲音,細數起上海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來。
當陳墨問道做古董生意的蘇家之時,店小二也說的很詳細:那蘇家祖上都是做古董生意的,在古董行里名頭不小,祖上聽說還和宮裡做過買賣。這一代的家主名叫蘇景榮,今年才二十八歲,兩年前剛得了位公子。蘇家住在上海西郊,一幢三進的宅子……。這位蘇老闆為人謙和,待下人也好,街面上的人提起他都豎大拇指。
聽到“蘇景榮”這三個字,再對上做古董生意的背景,陳墨便知自己找對人了。他結了茶錢起身下樓,在酒樓門口略一分辨方向,便朝上海西郊走去。
蘇家的宅子坐落在西郊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一派江南園林風格,頗為富貴典雅。
陳墨叩響門環,不多時便有管家應門,客客氣氣地將他請了進去。
蘇景榮在正廳等候。這位年僅二十八歲的蘇家家主穿著一身藏青色綢袍,外罩一件深灰色馬褂,身量清瘦,面容端正。
陳墨見了他那張臉,心中微微一動,立刻想到了電影中那位“出場最帥、死得最快”的天地會總舵主。
當然,在這個世界裡,他還有另一個身份:他是二十年後那部故事的女主角,蘇桃的父親。一個在原著中沒能活過第二集的配角,一個因家傳寶物引來滅門之禍的悲劇人物。
蘇景榮也在打量著眼前的陌生人。這位客人衣著樸素,腰間掛著一個紫皮葫蘆,打扮得普普通通。
但蘇景榮做了多年古董生意,識人辨物的眼力早已練得精熟——眼前年輕人步履從容,氣度沉穩,往廳中一站便如淵渟嶽峙,周身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超然氣韻,讓滿室的紅木傢俱都顯得俗了。
他見過不少世家子弟、商界俊傑,甚至還有前清的遺老遺少,卻沒有一人擁有這等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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