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進門到離開,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上海灘排名第二的殺手組織奇人館,滿清遺少納蘭樹苦心經營十餘年的基業,就此覆滅。
奇人館一夜覆滅的訊息,像一瓢冷水潑進了滾油鍋,炸得整個上海灘噼啪作響。
從法租界到華界,從賭場包廂到碼頭工棚,幾乎所有人都在追問同一個問題:誰幹的?
永鑫公司派了十幾個眼線四處打探,八股黨放出了所有碼頭的耳報神,連法租界巡捕房都專門開了個案情分析會。
奇人館那十幾個殺手的屍體被巡捕房一具具抬出來時,驗屍的法國醫生直搖頭——骨骼盡碎,內臟破裂,像是被一門空氣炮在近距離轟過。
更詭異的是納三少的死法:脖子上的切口平滑得像外科手術刀,但刀口太窄,窄到不像任何已知的冷兵器,倒像是被一道光切斷的。
沒有人知道兇手是誰,也沒有人知道兇手為什麼要滅奇人館滿門。
坊間流傳的各種版本越傳越離譜:有人說是革命黨僱了絕世高手報仇,有人說是斧頭幫要搶殺手生意,也有人說納三少得罪了某個不願露面的高人。
閘北一家小酒館裡,幾個人正圍著方桌低聲討論著這樁震動上海灘的大新聞。
“聽說了沒,昨晚奇人館被人一鍋端了。納三少也死了,腦袋跟脖子分了家,身上那件白西服染得跟紅染料似的。”
“從大廳到樓梯口,全是血,踩上去腳底都打滑。”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瘦子用手誇張地比劃著,“巡捕房的人抬屍體抬了兩趟才抬完。”
角落裡一張方桌旁坐著一個穿黑馬褂的小個子,手邊擱著一柄合著的摺扇。聽到絡腮鬍的話,嘩啦一下甩開摺扇,扇面上赫然兩個大字——“一爺”。
小個子搖了搖扇子,嘴角微微一撇:“什麼十三太保納三少,名頭挺唬人,竟然死得不明不白,一天就被人團滅了。看來這上海灘的十三太保,也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啊。”
旁邊一個戴著圓框眼鏡、師爺模樣的中年男人連忙壓低聲音:“一爺,小聲些。這納三少還是有真本事的,他的鷹爪功在十三太保裡能排進前五,手底下奇人館養著幾十號殺手,平日裡連永鑫公司都要給他三分面子。
咱們初到上海灘,腳跟還沒站穩,先不著急打出名號,想辦法謀個營生,把腳立住再說。至於老爺的仇,也得慢慢調查——那張萬霖是永興三大亨,不是一個納三少能比的。”
那“一爺”點點頭,似乎對這些話不太耐煩,卻也沒有反駁。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酒館,落在角落靠窗那張桌子旁的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件青布長衫,獨自坐在窗邊,面前擺放著幾碟小菜一個酒葫蘆,正側臉望著窗外。
窗外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臉上,將那線條幹淨利落的側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像一幅安靜的木版畫。
小個子“一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那年輕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轉過頭來,與“一爺”目光正正地對上。他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看不出深淺的笑容。
目光交錯只有一瞬,那年輕人便移開了視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一爺”只覺得臉皮微微一熱,連忙轉過頭去,合上摺扇往桌上一擱,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
旁邊的戴眼鏡的師爺忍不住問道:“一爺,您這是——”
“沒事。”她清了清嗓子,“天兒有點熱。”
師爺抬頭看了看窗外冬季的天色,又看了看自家主子微微泛紅的耳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又低頭繼續打算盤。
陳墨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
黑馬褂、摺扇、“一爺”——不必用紫蘊神瞳去透視,單憑肉眼就能看出破綻:皮膚過於白皙細膩,沒有喉結,耳垂上還有極細微的耳洞痕跡,略顯浮誇的胸大肌,身上若有若無的的脂粉香氣。
很顯然,那位一爺就是《遠大前程》的兩大女主角之一,林依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