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軍中軍帥帳。
巨大的牛皮帥帳隔絕了部分風雨,帳內火盆燃燒,映照著張獻忠那張粗獷的臉。
他並非不關注前線慘重的傷亡,而是那些傷亡數字,在他眼中不過是達成目的的必要代價。
斥候不斷傳來的戰報,特別是關於常勝軍火器響動“稀稀拉拉”、“時斷時續”的描述,讓他嘴角甚至扯起一絲殘忍而滿意的弧度。
“好!好得很!”張獻忠猛地一拍面前木案,震得案上地圖和令箭一陣亂跳。
牛眼般的巨目,轉向侍立一旁的李定國,聲音洪亮而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許:“娃兒,孫可望這小子拖得不錯!沒白費老子給他的人頭!
你看對面,那幫常勝軍的火器,響得跟放屁似的,看來這場老天爺賞的秋雨,真把他們的命根子給澆蔫了!
正面這塊硬骨頭,就讓他繼續給老子狠狠地啃!啃得越狠,流得血越多,把李嗣炎那小崽子的眼睛,才能牢牢釘死在這裡,你娃兒那邊就越容易得手!”
李定國抱拳躬身,年輕卻已飽經風霜的臉上堅毅如鐵,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對那血肉磨盤般戰場的沉重。
他沉聲應道:“父王放心!兒臣已準備萬全!八萬精兵(相對而言)已集結完畢。
兵分兩部,三萬敢戰之士為前鋒,銳意突進,五萬為後繼,穩紮穩打。
輜重輕簡,只攜五日口糧輕裝疾行,渡江所用木筏、羊皮囊,均已拆解捆紮,藏於漣水支流密佈的蘆葦蕩深處,絕難察覺。”
他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精準地點向預定渡河點,繼續道:“為保機密,沿途斥候已撒出三十里外,凡遇村寨…一律封鎖訊息,只許進不許出。
凡遇樵夫、獵戶…皆已清理乾淨,不留活口隱患。
此刻秋雨連綿,江霧瀰漫,天地晦暗,正是遮蔽大軍行蹤、潛行渡江的天賜良機!兒臣即刻出發!”
“好!好一個天賜良機!”張獻忠霍然起身,眼中兇光四射。
“速去!記住娃兒,上岸之後,別跟那些蝦兵蟹將糾纏,給老子直插李嗣炎那崽兒的腰眼!
把他的糧道給老子掐斷,把他的退路給老子堵死!老子要把他和他那什麼狗屁常勝軍,變成甕中之鱉,在這湘江邊上活活困死餓死!”
他揮動蒲扇般的大手,彷彿已經看到了,對面的常勝軍陷入絕境的景象。
李定國再次深深一躬,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出帥帳。
雨點打在冰冷的鐵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帳外,八萬精兵已在雨幕中列隊完畢,肅殺之氣沖淡了雨水的寒意。
他們裝備精良,甲冑齊整,眼神銳利而充滿戰意,與正面戰場那些炮灰流民截然不同。
李定國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南岸,那片被血與火籠罩的喧囂戰場,目光隨即投向西南方,濃霧瀰漫的漣水位置。
正面戰場,佯攻的浪潮依舊一浪高過一浪。
大西軍的戰鼓擂得震天響,號角聲淒厲刺耳,無數身影在泥濘和血泊中翻滾、衝鋒、倒下。
孫可望冷酷地執行著“父王”的命令,用海量的生命持續製造著巨大的壓力,吸引著常勝軍所有的目光和力量。
而在南岸守軍視線之外,一支真正致命的利刃,正悄然出鞘,藉著秋雨濃霧的掩護,向著李嗣炎最脆弱的軟肋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