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擊鼓者,至左順門候旨。著通政使司、刑部、都察院即刻派員會同訊問緣由,由通政使陳通達主理,速速據實報來。”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直接點名多個部門聯合處置,顯然是比較重視。
“退朝——”
在愈發急促的登聞鼓聲中,百官依序退出武英殿。
陽光正好,但許多人的心頭卻蒙上了一層新的疑雲。
北疆的風雲還未湧動,這皇城根下,又掀起了怎樣的微瀾?那鼓聲背後是驚世駭俗的奇冤,還是震動朝堂的巨案?亦或是……更復雜的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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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前,山東兗州府曲阜城外。
臘月寒風如同裹著碎冰的鞭子,抽打著魯西南廣袤而蕭瑟的原野,官道破敗坑窪泥濘,與金陵平整如砥的水泥“官道”,判若雲泥。
一輛青幔馬車在數名孔府家丁的護衛下,顛簸著駛近那座在無數文人心中,象徵著文脈正朔的城池。
車簾緊閉隔絕了外界凜冽,卻隔絕不了孔聞韶心中,翻騰的無力感。
金陵的見聞——那堅硬平整的道路、高聳透亮的屋宇、秩序森然的銀行,尤其是在御前,那番剝皮見骨的詰問——已深深烙入他的腦海。
此番歸來,眼見故鄉道路依舊泥濘,田野依舊蕭索,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讓他開始懷疑,自己數月前那封星夜送出,詳述“新世界”警示“傾覆之危”的密信。
對曲阜城裡的尊長們而言,是否真如石沉大海,或是早已被斥為荒誕的“危言聳聽”?
馬車經過一片屬於孔府的廣袤“祭田”,時值寒冬,田地裡並無莊稼,只有枯黑的秸稈茬子,凍得龜裂的泥土。
然而田埂邊、溝渠旁,卻影影綽綽,有許多衣衫襤褸的人在蠕動。
那是孔府的佃戶,在如此酷寒的天氣裡,依舊被管事驅趕著進行,永無休止的冬修水利,清理田畝的勞役。
他們身上披掛著破爛絮團,裸露的手腳凍得烏紫發黑,像枯瘦的樹根般費力地揮動著鋤頭。
一張張麻木的臉上眼睛空洞,生命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被掐滅。
其中一個老人似乎力竭,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冰冷的泥水裡,掙扎著,旁邊的同伴默然地看著,無人敢立刻去扶,遠處提鞭的管事,已經罵罵咧咧地快步走來。
車簾縫隙間,孔聞韶的目光掃過這一幕,像掠過路邊的枯草。
並非沒有看見,而是在他近五十年的生命裡,這般景象與路旁的土塊並無本質區別,是構成這“太平”鄉村底色的一部分。
士農工商,各安其位,主僕尊卑,禮法綱常。
這些在泥濘中掙扎的“佃客”,與乘坐馬車、憂心“道統”的“士人”彷彿是天地間,運轉在不同軌道上的兩種存在。
前者如同腳下的泥土,生來便是為了承載、供養後者。
他們的苦難,在聖賢書裡或許會得到,一句“黎民之苦,君王當恤”的泛泛之言,但在現實中,不過是田莊賬簿上一串,需要被榨取的數字。
是維持孔府這架龐大機器,運轉所必需的廉價燃料。
他的憂慮,他的恐懼,全部繫於金陵的那位皇帝,繫於孔府自身的榮辱安危,繫於那玄之又玄的“道統”能否存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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