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鴻臣不答,反而問道:“小公子可曾聽聞前朝舊事?可知那黑衣宰相姚廣孝,初見燕王時所言?”
李懷民博覽群書,自然知道那個著名的“白帽之諾”。
他微微蹙眉,語氣中帶著屬於天潢貴胄的不屑:“姚廣孝之徒,以詭道亂國,倖進之輩,非正道也,大位當以堂堂正正取之,方顯天命所歸。”
徐鴻臣聞言,非但不惱,反而仰天打了個哈哈,笑聲清越,他湊近一步,低聲送入李懷民耳中:“好一個‘堂堂正正’!殿下心懷大志,不屑姚廣孝之流專美於前,志氣可嘉!
然則,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豈獨鍾於一人?紫微帝星,亦需輔弼拱衛,方能光耀中天!”
殿下二字,如石破天驚!李懷民心中劇震,霍然抬眼。
徐鴻臣目光灼灼,直視著他尚顯稚嫩,卻已隱現崢嶸的眉眼,如同在凝視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聲音裡帶著篤定:
“貧道見殿下面相,紫氣流於眉宇,龍章鳳姿藏不住!白帽之諾算什麼?那不過是凡夫俗子,窺探天機的一點小把戲。
貧道所見,是殿下命中本有的皇者之氣!殿下難道甘心,永遠活在兄長的影子之下?
難道不想讓陛下與皇后娘娘,也用看太子那般驕傲欣慰的目光,多看您幾眼?”
這番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李懷民心底,最隱秘的渴望與不甘。
他想要證明自己,想要父母的關注與認可,那份渴望如此強烈,卻從未對人言說。
徐鴻臣迎著他複雜的目光,一字一頓,如同誓言:“貧道不才,願引這紫氣,助殿下——化王為皇!”
“化王為皇!”
四字如驚雷,炸響在李懷民心田。
那一瞬間,他渾身血液彷彿凝固,隨即又轟然沸騰。
他自幼受儲君(外封藩王)教育,深知此言的叛逆與危險,可心底那股被點燃的火焰,卻再也無法熄滅。
兩人在銀杏樹下對視良久,秋風吹過,金葉紛飛。
最終,李懷民什麼沒說,只是深深看了徐鴻臣一眼,轉身離去。
徐鴻臣亦未阻攔,只是望著他挺直卻略顯孤峭的背影,捋須微笑,眼中光芒愈盛。
後來,李懷民暗中查訪,知此人本名徐鴻臣,道號玄塵,出身江西,恃才傲物,言行狂放,在道門中亦是個異類。
再後來,徐鴻臣悄然離了紫雲館,不知所蹤。
直到半年前,此人竟主動尋至靜思齋,李懷民思忖再三,終將他留在府中。
“因為貧道在殿下眼中,看到了不甘。”徐鴻臣的聲音,將李懷民從回憶中拉回。
“不是對富貴權位單純的貪婪,而是一種……生來就覺得自己應當站在更高處,卻總被忽視的不甘。
您敬愛父母兄長,卻渴望他們能真正看見您,認可您,就像認可太子殿下一樣,這份渴望比單純的野心,更熾烈,也更持久。”
徐鴻臣的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李懷民心底最真實的模樣。
“所以貧道說,要助殿下化王為皇。”徐鴻臣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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