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顯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東廊眾人,臉上漸漸收斂溫和,左順門前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等著下文。
“不過,老臣細思,韋少傅所陳‘引漢濟渭’之策,雖有萬難,其志可嘉,其心在民。
秦王殿下查報如火,關中災情確已刻不容緩。若因籌資之難,便置數百萬生靈於不顧,任其糜爛,絕非朝廷體統,亦有負陛下託付天下之重。”
——嗯?
禮部尚書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所有人都為之一愣。
東廊眾人驚疑不定,西廊那邊,黃宗羲、朱之弼等人也微微垂目,神色莫辨,卻無反對之意。
王顯再次向太子深深一揖,語氣懇切:“故此,老臣斗膽,以為此工役關乎國本民心,確有其行之於必要,然則,國帑艱難,東南籌款之途又已明示其險,此乃實情,兩難相權,或有一策可試。”
韋經天眼中精光一閃,警惕之心大起,唯李承業面色不變,淡淡道:“王閣老請講。”
“老臣愚見,此策既是殿下所倡,關隴諸公又如此戮力同心,志在必成,其利首在關中,其功亦當歸於殿下與關隴。
不若……便由殿下主持,關隴諸公協力,先行籌措工程首期必需之款項。
只要首期款銀有著,工役便可立時啟動,以安關中惶惶之心,亦顯朝廷決不棄民之決心。”王顯直起身,彷彿全然出於公心。
他略作停頓,讓那首期款項四個字,重重砸在每個人心頭,才繼續道:“待工程啟動,顯出實效,關中民心漸安,西北氣象一新,天下有目共睹。
屆時,再議後續款項,無論是奏請陛下特旨撥付,或是續議債契募資,阻力必會小上許多,朝野認同,亦將更易。此所謂‘以實績破堅冰,以首功促全功’。”
表面支援,實則將千斤重擔,輕輕巧巧地,全數推了回來。
首期款要多少?他沒說,但誰都知道必然是個天文數字。這錢從哪裡來?他沒管,只說是“殿下主持,關隴協力”。能不能籌到?
他沒保證,但籌不到工役便無法啟動,責任自然在倡議和主持者。
而後續款項……那更是一個掛在驢子眼前的胡蘿蔔,前提是驢得自己先跳下深淵,並且還能活著爬上來。
這才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不以反對之姿樹敵,而以“支援”之名,將你架上自己堆起的乾柴,再親手遞給你火把。
你若點火,便會焚身,你若退縮,便是無能,進退皆絕。
韋經天的心漸漸沉了下去,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
這絕不僅僅是王顯個人的主意,這是文淵閣裡那幾位閣老的意思。
——首輔房玄德,兼著吏部,需平衡朝局,不宜與儲君正面相爭。
李巖掌兵部,沈猶龍管農部,各有職司牽扯;便是宋子墨……這些人,哪個不是在宦海,沉浮數十載的人精?
他們清楚太子只要不廢,便是未來的皇帝,公開與儲君為敵是取禍之道。
但太子的計劃又威脅著江南地位,乃至他們各自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於是便需要一個人,一個足夠分量合適的人,來唱這出顧全大局、勉為其難的大戲。
而剛剛升任禮部尚書,急需站穩腳跟的王顯,正是最完美的先鋒,他提出的兩全之策,看似給了臺階,實則是閣老們集體默許的絆索。
既不得罪死東宮,又將最燙手的山芋扔了回去,自身超然事外,無論將來工役成敗,他們都有轉圜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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