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業三十四年臘月廿九,夜。
金陵落了半宿細雪,東宮正殿簷角垂著寸許冰稜,燭火映著滿案儀軌冊簿,疊得齊整如山。
太子李承業身著素色常服,伏案執筆,正逐一批審定業三十五年,正月初一禪位大典的諸項章程。
大到郊祀儀仗、百官班次,小到殿內爐鼎焚香、階前宿衛站位,一樁樁件件都要過目。
自午後入宮領旨回來,他連晚膳都只匆匆用了兩口,便再沒挪過位置。
忽然殿外腳步輕響,內侍挑簾,一個小小的身影捧著朱漆食盒走了進來,皇長孫李崇安身後跟著兩名捧巾帕的宮女,進了殿便躬身立在一旁。
“爹爹。”李崇安聲音清軟走到案前,穩穩將食盒放在案角。
“母親見爹爹徹夜理事,未曾好生用膳,心下掛念,命孩兒送些蓮子羹與蒸點過來。”
李承業見長子規規矩矩,面上不見半分孩童嬌縱,眼底添了幾分溫意:“你母親有心了。”
他擱了筆伸手揭開食盒,熱氣伴著甜香漫出來。
舀了兩勺蓮子羹入口,暖意順著喉嚨沉下去,便隨口問道:“今日御花園家宴,你皇爺爺都說了些什麼?”
李崇安乖巧回答,將日間定立宗室字輩、諸王世子回話諸事,竹筒倒豆般全部說出。
李承業聽罷頷首,放下瓷勺:“時辰不早了,你且退下歇息,明日大典規矩多莫要失儀。”
“爹爹。”
李崇安攥著袖角望向李承業,神色認真,“前日聽講官講開國實錄,見裡面提過,皇祖初年曾有舊議,欲將開國勳貴分封海外,隨諸藩拓土戍邊以實荒徼,如今天下一統,四海藩封皆已穩固。
若是將朝中老舊勳貴,分批徙往各藩封地,一則可踐皇祖昔日之諾,二則元老鎮戍荒土,能安藩地民心,三則朝堂騰出兵部、工部諸司位次,也容新立功的臣子效力中樞。”
話音剛落,李承業臉上的暖意瞬間收斂。
他盯著案前不足十歲的長子,燭火映在少年臉上,眼神澄澈,全然一派書生意氣。
可這番話牽扯到勳貴遷徙、中樞洗牌、藩鎮制衡,豈是一個黃口小兒能憑空想出來的?
殿內炭盆裡的木炭’噼啪‘響了一聲。
“是誰教你說這些話的?”李承業面無表情,語氣帶著儲君久居上位的威壓。
李崇安心頭一緊,忙躬身回道:“回爹爹,無人教孩兒,都是孩兒讀史時自己琢磨出來的道理。”
李承業看著他僵直的小身板,冷聲道:“朝政得失,不是你稚齡該妄議的,回去好好溫習經史,少想這些旁的耽誤課業,退下。”
“……是。”李崇安嘴唇蠕動沒再多說,躬身行禮,跟著內侍退了出去。
廊下寒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他才發覺後頸的襯衣已經沁了薄汗,心底暗歎,終究是操之過急了。
殿門合上的瞬間,李承業坐回案後想重新執筆,卻已然沒了那份心境。
“來人。”
“奴才在。”殿外內侍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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