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瞬,無數碎片般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蘇硯清叉著腰朝他做鬼臉的俏皮模樣,木木看著他時眼底藏不住的溫柔,爸媽在村口揮著手喊他回家吃飯的剪影,還有魔祖那道亙古孤寂的虛影在混沌中沉浮……
這些面孔忽遠忽近,聲音似真似幻,最終都化作一片溫暖的光,包裹著他逐漸冰冷的身體。
“贏了……”
他在心底無聲地呢喃。
這場廝殺,終究是他站到了最後。只是這勝利太過沉重,沉重到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生機,沉重到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鳴,沉重到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不剩。
鮮血從嘴角汩汩溢位,染紅了身下的巨石,與湖面漂來的血水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濃霧漸漸落下,像一張巨大的裹屍布,輕輕蓋在他身上,將這場慘烈的勝利,連同他殘破的身軀,一同藏進了鴛鴦湖的深處。
王玄的意識已經徹底沉淪,只餘下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在黑暗盡頭,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光,在靜靜等待。
黑暗越來越濃,那道微弱的光卻在遠處愈發清晰,像極了小時候放學回家,村口那盞昏黃的油燈。
“王玄……醒醒……”
是誰呢?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如千鈞。
罷了,先睡一會兒吧。
等醒來,或許就能看到他們了。
……
天色將亮未亮,天邊剛洇開一抹魚肚白,黎明前的沉暗尚未褪盡。這座鋼鐵森林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薄霧籠罩,高樓大廈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蟄伏的巨獸。才六七點光景,街道上已是人聲鼎沸——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緊衣領,步履不停;車流如織,喇叭聲此起彼伏,與早點攤的吆喝、公交進站的提示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喧囂的洪流。
這些人,這些車,都在為生計奔忙。起早貪黑,不過是想在這鋼鐵叢林裡,為自己和家人掙得一方安穩,讓日子能稍稍體面些。
忽然,晨曦如利劍般撕破濃霧,第一縷金光穿透雲層,斜斜刺向大地,將最後一絲薄霧蒸騰成嫋嫋水汽。
城中某間公寓裡,窗簾縫隙漏進的金輝恰好落在床頭。王玄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
眸中先是一片茫然,倒映著天花板的紋路,片刻後,碎虛神眸殘留的銳利才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凡人初醒的懵懂。他動了動手指,關節傳來細微的痠痛,那是生死搏殺後留下的餘韻。
窗外的喧囂順著窗縫鑽進來,帶著人間煙火的溫熱,與記憶中鴛鴦湖的血腥、荒獄塔的沉重形成鮮明對比。
“……回來了?”他低聲呢喃,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抬手按了按眉心,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亙古荒獄塔的虛影,以及幻彩魔刃爆發出的七色流光。
陽光越發明媚,照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王玄望著那片金色,忽然笑了笑——不管昨夜的廝殺何等慘烈,此刻,他終究是活下來了,活在這片喧囂而真實的人間裡。
王玄緩緩坐起身,宿醉般的頭痛讓他皺了皺眉,身上新舊傷疤的牽扯傳來陣陣鈍痛,卻已不似之前那般撕裂骨髓。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血汙早已洗淨,換上了一套乾淨的棉質衣衫,尺寸雖有些寬鬆,卻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目光掃過四周,牆上貼著幾張俏皮的風景畫,色彩明快得像是能滴出蜜來;書桌上堆著半開的畫冊與散落的畫筆,筆尖似乎還凝著未乾的油彩;窗臺上的多肉植物頂著晶瑩的晨露,胖乎乎的葉片透著勃勃生機。
而最讓他心頭一震的,是趴在床沿睡著的蘇硯清。她小臉埋在臂彎裡,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順著臉頰滑落,在床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顯然是哭了許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