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皝遣退了宮人，就連孫福祿都留在了門外，他看著端坐在榻上的季茹，“為什麼？”季茹也看著站在面前的帝王，他已經不再年輕，眼角處爬上了一絲皺紋，因為日夜操勞，眉眼之間有散不掉的疲憊，眼前的這個人，好像在不知不覺之間，就已經離她越來越遠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陛下問我為什麼？呵…”季茹冷笑一聲，目光灼灼的看向慕容皝，“我也想問陛下為什麼？為什麼給了臣妾皇后之位，卻把六宮之權給了容妃？為什麼封臣妾的兒子為太子，卻不寵愛他？”慕容皝皺眉，僅僅是因為這些？
“陛下，臣妾還記得當年剛入王府的時候，您對臣妾說過，臣妾是您在微末之時的支撐，只有臣妾一如既往的支援您，陪伴您，一心一意的愛您敬您，不論日後您境遇如何，您都會始終如一的對待臣妾。臣妾信了，可您，做到了嗎？”季茹站起身，上前一步。
“初登大寶，您說朝中勢力需要平衡，臣妾忍著心痛，為您張羅選秀，親自選看秀女，把那些朝中大臣的女兒都選了進來，臣妾就這樣看著您一個個的寵幸她們，那些女子都是花骨朵兒一般的年紀，可那個時候，臣妾已經老了！您可知道，每到夜裡，臣妾有多難過？！”
“您不知道！您的眼裡只有那些鮮嫩的嬌花！何曾還記得對臣妾的承諾？！可臣妾記得！”
“朕是皇帝，你當初就該知道，哪怕朕只是個王爺，也不可能只有你一個王妃！”
“臣妾知道！臣妾當然知道！可臣妾不在意！只要陛下的心在臣妾這裡，臣妾可以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說到這裡，季茹的眼神變了，“可陛下，您變了！您不再願意聽臣妾說話，哪怕臣妾為您生下嫡子！”
“我封他做了太子！”
“可您不愛他！”季茹大喊，“臣妾見過您愛我的樣子，又怎麼會看不出來？陛下，您曾愛過臣妾，只是後來不愛了，臣妾雖然心痛，可也只能默默接受，可臣妾接受不了，您不愛我們的兒子！”
慕容皝沉默了，他，確實不愛太子…不知為何，太子明明是他唯一的嫡子，他卻對太子生不出半點愛意，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他是朕的嫡子，朕怎麼會不愛？”慕容皝不會承認他不愛自己這個嫡子，“朕用心想要把他培養成一個合格的帝王，是你屢次從中作梗，朕才只能放棄…”
“陛下啊…臣妾為什麼從中作梗，您不知道嗎？”季茹沒有揭穿帝王的真面目，而且繼續自顧自的說著，“太子兩歲的時候，您開始把他帶在身邊教養，可您對他有多嚴格，您還記得他只是個兩歲的孩子嗎？”季茹簡直不敢回憶那段時間自己的祉兒到底吃了多少苦。
“冬日嚴寒，您讓他練習大字，說為帝王者，不可耽於享受，只准在室內放一個炭盆，祉兒的手凍得通紅，可您卻只看到了他寫的字不夠端正，還罰他不準休息。他練字的時候您在哪裡？您在虞美人的宮裡，和虞美人用炭盆養花。”慕容皝沉默，他已經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了。
“祉兒四歲，您帶他去容妃的宮裡用膳，祉兒年幼還不能熟練的用筷子，不慎弄髒了容妃的衣裙，您又做了什麼？”說到這個，季茹簡直恨得牙癢癢，“容妃不過是一介妃嬪，祉兒可是太子！您讓祉兒給她洗衣服！夏日炎炎，我趕過去的時候，我的祉兒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曬得滿臉通紅，回來就中了暑氣暈倒了，您在做什麼？”
慕容皝不記得了…“您跟容妃在放滿了冰塊的屋子裡，玩兒投壺！您全然忘記了祉兒還在院子裡暴曬，您甚至沒有安排人為祉兒遮陽！還有那容妃，呵…陛下，若她真的像您心目中那般與世無爭，又怎麼會眼睜睜看著一個稚子在烈日下暴曬？不過是一件衣裙，她的位份難道還會缺一件衣服嗎？”
季茹越說越平靜，到後來彷彿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般，一樁樁一件件，慕容皝只隱約記得其中的幾件事情，“就因為這些，你就要置我於死地？”慕容皝還是不能理解，這些不過都是微末小事，他雖然對太子不上心，可到底慕容祉也還是太子啊！
季茹看他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心終於死了…“在陛下看來，這不過是小事，可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這就是父親不愛他的證明！若是陛下對所有孩子都是這樣也就罷了，可陛下您，只是對太子一個人冷漠！這樣的您，叫太子如何不心寒？！他只想爭一爭，爭一爭您的關注，您的目光！”
慕容皝依然沉默，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季茹的話，“陛下，您可知太子為何一直針對那蔣嬌嬌？”季茹並不需要慕容皝回答，“因為您寵愛她啊！更甚過寵愛您所有的孩子！”這才是太子最不能忍受的，慕容皝寵愛那些皇子公主，他還能騙自己，那是因為自己是太子，有重任在肩，所以父皇才更寵愛其他的孩子。
蔣嬌嬌算什麼？不僅比他受寵，更是甚過所有的皇室子弟，這讓太子的道心一下就破碎了！既然他得不到，那所有人都別想得到！至於得到的人，那就把人毀掉！只要剩下他自己，那父皇就一定會看到他的！前世的太子只怕也是帶著這樣的心情，害死了鎮國公府一家…
慕容皝沒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在皇后和太子眼裡竟然變成了這樣？“季茹，你是不是瘋了？我疼愛嬌嬌，是因為她救了我的命！”或許一開始的疼愛是因為蔣嬌嬌長得和她相似，那麼後來的寵愛就都是因為蔣嬌嬌自己的努力，她以一己之力賑災，讓大梁的國庫充盈，讓百姓得以生存，避免了災情帶來的暴亂，這樣的功績，疼她一些又怎麼了？更別說她獻上的丹藥還救了自己的命！
“你說的這樣冠冕堂皇，是！朕承認，對你和太子卻是不夠好，可難道我對你就不好嗎？讓容妃協理六宮，是因為你身體不好，至於太子，那麼久遠的事情虧得你還記得，若你不提起，朕都忘了！那麼小的孩子，就這樣惡毒！將一整碗滾燙的湯羹故意潑在容妃身上。”慕容皝誠然是沒有那麼愛太子的，但太子到底是他的嫡子，雖然不愛，但是該盡的責任他認為自己問心無愧。
“呵～說這麼多，你還不是在為自己開脫，說到底你就是看不慣我們母子，想讓我們給你騰位置！慕容皝！我告訴你！絕不可能！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廢后！我的祉兒，是堂堂正正的嫡子！誰也別想越過他。”話音落下，季茹猛的吐出一口黑血，她直勾勾的看著慕容皝，眼裡的瘋狂讓慕容皝心驚。
“你以為你死了，我就不能廢了你？”
“我親愛的陛下，你大概是忘了～我們琴瑟和諧的那些年，你曾對我承諾，我請求過你，若有朝一日我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我願一死，換祉兒順遂。”慕容皝皺眉，他記得，那個時候他還只是個王爺，“你，答應了！”
雖然過程是怎麼樣慕容皝已經記不清楚，但是那是他為數不多承諾過的事情，甚至為了讓季茹安心，他還對天發誓了。“你竟然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在算計我？”慕容皝眼中最後的那點溫情也消失不見。
季茹自嘲一笑，事到如今再多的解釋都沒有意義了。“陛下，最是無情帝王家，我總要給自己，給祉兒留一條活路才是...”說完，季茹臉上的憤慨和不滿逐漸消退，她看著東宮的方向，滿臉的不捨，若說她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捨不得的人，那就只有她的兒子，慕容祉了...
祉兒，是孃親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