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
沉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與聲響。偌大的殿宇內,只餘幾盞長明燈在御座旁的燈臺上跳躍著昏黃的光暈,將朱元璋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如同蟄伏的巨獸。
遣退了所有隨侍的太監宮女,甚至連貼身的老太監都只能候在殿外十丈之外,未經傳召,不得入內。
絕對的寂靜。
然而,朱元璋的腦中,卻比千軍萬馬鏖戰的戰場還要喧囂混亂。
他屏退左右,並非為了休息。方才在東宮外,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驚駭,此刻在這絕對私密的空間裡,才敢稍稍釋放出一絲餘波。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如同永不彎曲的鐵槍,但負在身後的雙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不是因疲憊,而是因那匪夷所思、至今仍讓他脊背發寒的“聲音”。
他一步一步,踱到御案之後,並未坐下,而是伸出那佈滿老繭、曾執韁握劍、也曾執筆批閱天下奏章的手,緩緩按在了冰涼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稍稍壓下了他心頭那團灼燒的驚疑。
「……朱元璋?!我艹!真的是朱元璋?!我成了朱雄英?!那個八歲就夭折的朱雄英?!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那聲音,清晰、尖銳、充滿了他無法理解的詞彙(“我艹”是何意?),但核心的意思,卻像淬了毒的匕首,反覆捅刺著他的神經。
八歲夭折!
他的嫡長孫,他老朱家未來的希望,大明江山理論上最正統的繼承人,竟然……只能活到八歲?!
這怎麼可能?!
是妖孽附體?
一個冰冷的念頭驟然浮現,帶著凜冽的殺意。古往今來,並非沒有嬰孩降生便引動異象,或被視為祥瑞,或被視為妖孽。若真是邪祟之物,依附在他朱家血脈之上,意圖禍亂江山……
朱元璋的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極其酷烈的寒光。對於任何可能威脅到大明社稷的存在,他的手段從來只有一種——徹底剷除,寧錯殺,不放過!哪怕……那只是一個剛剛降生的嬰兒,是他的親孫子!
但……那聲音裡的驚恐和絕望,又不似作偽。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對命運的憤怒和無力,不像是什麼老謀深算的妖物能偽裝出來的。而且,若真是妖孽,為何要自曝其短,說出“八歲夭折”這等不吉之言?
莫非……是上天示警?
這個念頭讓朱元璋的心猛地一跳。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秋夜寒涼的空氣湧入,帶著深宮草木枯萎的氣息。他望向漆黑的夜空,繁星點點,沉默地注視著這座龐大的帝國皇宮。
他是朱元璋,是大明的皇帝,是真龍天子!上天若要有所示警,為何要用如此詭異、近乎褻瀆的方式?直接託夢,或降下災異,豈不更符合天威難測的常理?為何要讓他聽到一個嬰兒……如此“大逆不道”的心聲?
還是說……朕,憂思過甚,產生了幻聽?
這個可能性讓他眉頭緊鎖。自從登基以來,七年了,他無一日不殫精竭慮。革除元朝弊政,懲治貪官汙吏,平衡淮西勳貴與浙東文人,籌劃北伐以徹底清除北元隱患……樁樁件件,都壓在他一人肩上。太子標兒雖仁厚,卻終究稚嫩,無法全然為他分憂。
是因為壓力太大,以至於在得知嫡長孫降生這等狂喜之事時,心神激盪之下,產生了如此荒謬的癔症?
他緩緩閉上眼睛,試圖回憶起那聲音的每一個細節。那語調,那用詞,那情緒……太過真實,真實得不像幻覺。尤其是那種獨特的、他從未聽過的說話方式(“完了完了”、“速通人生”、“地獄難度”),絕非他平日裡所思所想所能產生的。
三種可能:妖孽、天啟、幻聽。
每一種,都讓他無法安心。
若真是幻聽,倒也罷了,休養些時日或可好轉。但若是前兩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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