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料的標準化使得“洪武高效爐”的效能達到了新的穩定高度，但朱雄英的目光已經越過了爐膛內的熊熊烈火，投向了更遠處那因持續砍伐而日漸稀疏的山林。巨大的木炭消耗，如同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這一日，他特意請來了朱元璋與朱標，一同來到兵仗局最新建成的工坊區。巨大的水車隆隆作響，並聯風箱發出低沉的嗡鳴，尤其是那座矗立的核心——採用了全新爐型、預熱鼓風、並投入標準精料的“洪武高效爐”，正以驚人的效率吞吐著礦石，流出熾熱的鐵水。
朱元璋身著常服，但眉宇間的帝王威儀不減。他默默地看著眼前這迥異於傳統作坊的景象，聽著工部官員彙報著各項資料：鐵產量提升近半，木炭消耗降低超過四成，鐵水質量穩定優異……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他能直觀感受到的、一股正在勃發的嶄新力量。隨行官員中，大多數人面露驚歎，唯有一位鬚髮花白的老翰林，看著這震耳欲聾的“奇巧之景”，眉頭微蹙，下意識地捋著鬍鬚，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默誦聖賢經典。
朱標在一旁也是心潮澎湃，看著兒子主導的這一切變成現實，比任何經義策論都更讓他感到踏實。
「好！真好！」朱元璋心中暗贊，「爐火旺，鐵水暢，這才是強國之基！英兒確有大才！」然而，當他聽到即便經過大幅節省，每月仍需消耗掉一片可觀山林所產的木炭時，眉頭又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利在當下，然這木炭之耗，終非長久之計啊……」
朱雄英敏銳地捕捉到了祖父這一閃而過的憂慮，也注意到了那位老翰林的神情。他知道，丟擲那個想法的時機成熟了。
待眾人移至相對安靜的偏廳，朱雄英命人取來兩樣東西：一塊烏黑髮亮的優質原煤，以及一筐上好的木炭。
“皇爺爺，父親，”朱雄英指著這兩樣東西，“如今各項改進，已近極致。然我大明百工興盛，軍工、鑄幣、民生皆需大量燃料，僅憑木炭，長此以往，恐山林難繼。”
朱元璋微微頷首，這正是他心中所慮：“不錯，咱也常思此事。你之前獻上的石炭所制之蜂窩煤，於民間炊暖確是善政，然其煙大味嗆，火力雖猛卻不持久，且其中多有傷鐵雜質，無法用於此等精工冶煉。”
「爺爺果然看到了問題的根本。是時候引出焦炭了。」朱雄英心中一定，開口道：“皇爺爺聖明。尋常石炭確有其弊。但孫兒近日查閱古籍、諮詢匠人，琢磨出一法，或可‘取其烈火，去其糟粕’。”
他拿起那塊原煤，繼續解釋道：“孫兒之法，名曰‘煉焦’。其原理，類似於燒製木炭之‘窯燒法’，但需更高的溫度和更好的密閉。將精選的優質石炭，置於特製的密閉土窯中，隔絕大量空氣，高溫加熱。如此，便可將石炭中那些易產生濃煙、異味的揮發性雜質驅趕出去，最終得到一種名為‘焦炭’的新燃料。”
他描繪著焦炭的特性：“此‘焦炭’，色澤銀灰，多孔堅硬，其火力之猛烈、持久，更勝木炭，而煙塵卻大為減少。或可替代部分乃至全部木炭，用於高爐冶煉！”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但隨即提出質疑：“想法甚好。然，石炭中那傷鐵質的硫磺等物，此法可能去除？”
朱雄英坦然答道：“皇爺爺所慮極是。此乃最大難關，初期或難盡全功。故孫兒有三策應對： 其一，精選拔煤 ，懇請皇爺爺下旨，令北方各產煤州縣將石炭樣品送至京師，我們將專揀那些燃燒後殘渣少、異味淡的優質低硫煤為先； 其二，水力洗煤 ，可利用工坊水車之力，沖洗原煤，去除部分表面雜質與硫分； 其三，漸進替換 ，初期將煉製出的焦炭與木炭按‘三七’或‘四六’之比例混合入爐，逐步試探，最佳化工藝，待萬無一失，再行替換。”
他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此法若能成，則可‘收石炭之烈，得木炭之純，解山林之困，其利在千秋’ 。縱有萬難，亦值得一試。請皇爺爺允准孫兒於兵仗局內，擇一地建造小型焦窯，先行試驗。”
「收其烈，得其純，解林困，利千秋……」朱元璋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尤其是“解山林之困，利在千秋”深深打動了他。作為出身底層的皇帝，他太知道保護山林對於百姓生計和王朝穩定的重要性。 剎那間，他憶起幼時鄉里為爭砍伐之權，鄉鄰械鬥，甚至鬧出人命的往事。帝王之責，不僅要開疆拓土，更要為萬世謀一炬永續之火。若能找到一種可靠的石炭利用之法，其戰略價值，絕不亞於多開墾萬頃良田！
朱元璋看向朱雄英，目光深邃，彷彿要看清這孫兒腦中究竟還藏著多少安邦定國的奇策。
「此子之心，不在小利，而在千秋。每每所圖，皆直指國本。先是格物院、吏員考選，再是這軍工冶煉，如今又欲解燃料之困……上天待我大明，何其厚也！」
沉吟良久，朱元璋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定鼎乾坤的力量：“英兒，你放手去做。需要什麼，工部、兵仗局，乃至錦衣衛，皆可配合。標兒從旁協助。不要怕失敗，一次不成，便十次、百次！此事若成， 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
“兒臣（孫兒）遵旨！”朱標和朱雄英齊聲應道。朱標心中滿是欣慰與驕傲，而朱雄英則知道，他獲得了一張寶貴的“試驗許可證”。
朱元璋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工坊區升騰的煙火，心中已然有了更大的盤算。
「若焦炭果真可用……北方多煤，南方多林。此策不僅關乎工匠冶煉，更關乎未來帝國的資源佈局，關乎能否將北方的煤海化為取之不盡的能量，減輕南方山林的壓力……此乃真正的帝王之術啊！」
一次關於燃料的試探性變革，在朱元璋的深遠目光下，被賦予了關乎國家資源戰略的宏大意義。而那位老翰林微蹙的眉頭，則預示著這場變革，未來絕不會僅僅侷限於工坊之內。朱雄英的試驗場，再次成為孕育未來希望與挑戰的搖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