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珍品司，朱雄英並未返回東宮，心中仍激盪著方才與工匠們探討“奇鏡”的興奮。
然而，他並未沉溺於此，思緒很快轉向了另一項關乎國力的要務——軍工。他腳步一轉，徑直朝著內府兵仗局的方向行去，去看看焦玉的紅衣大炮和開花彈的進展。
行走在宮禁夾道中，方才與玻璃匠人關於“透鏡組合”的討論，讓他不禁聯想到另一項亟待革新的領域——紡織。他暗自思忖：
「珍妮紡紗機……其核心，無非是打破了傳統紡車一次只能紡一根紗的限制，利用一套巧妙的機械聯動裝置，實現多錠同時紡紗。」
「我雖記不清那十八世紀英國機器的具體圖紙，但其‘提高效率’的核心思想是明確的。大明工匠的智慧絕不遜於任何人，只要點明方向，給出原理性的啟發，他們定能憑藉自身經驗，造出適合當下技術條件的‘大明版’多錠紡車。」
「或許，可以稱之為‘洪武紡車’？若能成功，紡織效率倍增，百姓衣料可得，更能成為一項重要的產業，充盈國庫。皇爺爺若見到民生因此改善，不知該有多高興……」
思索間，兵仗局已到。
與珍品司的精巧雅緻不同，此處瀰漫著一股金屬、煤炭與汗水混合的氣息，叮叮噹噹的錘鍛聲不絕於耳。守門軍士見是皇太孫，急忙行禮引路。
局內深處，一片專闢的試驗場上，氣氛卻有些凝重。只見兵仗局大匠、新任工部右侍郎焦玉正眉頭緊鎖，圍著一尊黝黑粗重的巨物踱步，身旁幾位大匠也皆是面色沉重。
那巨物正是一門新鑄的“紅衣大炮”樣炮，炮身粗長，散發著冷峻的金屬光澤，但炮口附近隱約可見幾道細微的裂紋，地上還散落著一些崩裂的碎鐵。
見朱雄英到來，焦玉連忙收斂愁容，帶著眾人上前行禮：“臣焦玉，參見殿下！”
“焦卿不必多禮。”朱雄英虛扶一下，目光落在那門樣炮和地上的碎屑上，“看情形，試射遇到了難關？”
焦玉臉上露出慚愧與焦慮交織的神色，拱手稟報道：“殿下明鑑。依殿下所示思路，臣等竭盡全力，已初步鑄成此炮。其威力確如殿下所料，遠超現有火器，試射時，炮彈出膛，聲震數里，破堅摧朽，勢不可擋！”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然……問題亦隨之而來。其一，炸膛之險難除。雖已精選精鐵，改進澆築之法，但連續試射後，炮身仍易出現裂紋，乃至炸裂，十射之中，竟有三四之險！其二，炮身過於笨重。為防炸膛，不得不加厚炮壁，導致此炮重逾數千斤，難以機動，鋪設、轉向極為困難，野戰幾無可能，僅能用於固定城防。其三，裝填發射，流程繁瑣，射速緩慢，恐難應對敵軍快速衝擊。”
他指著炮身上的裂紋，痛心道：“殿下，威力雖巨，然此三大弊病不除，此炮終難堪大用，徒耗錢糧啊！臣等連日苦思，仍難覓良策，實在有負殿下厚望！”
朱雄英靜靜聽著，心中瞭然。這正是新技術從理想走向現實必然要經歷的陣痛。他走近樣炮，伸手觸控那冰冷的炮身，感受著其厚重的質感，腦中飛速運轉。
“焦卿不必過於自責。”朱雄英語氣平靜，帶著安撫的力量，“此等國之重器，攻堅克難，本非一蹴而就。遇挫，乃題中應有之義。關鍵在於，如何找準癥結，尋得破解之法。”
他目光掃過焦玉和幾位核心工匠，開始提出自己的思路：
“其一，炸膛之患，根子在炮管強度不均、內壁承受壓力過大。除了繼續最佳化鐵質、澆築工藝外，或可思量‘內外兼修’之法。”他頓了頓，提出一個概念，“內修，可嘗試借鑑鑄鐘之法，採用‘鐵範鑄炮’，即採用金屬模具，比泥範冷卻更快，結構更緻密，或探索‘雙層複合’結構，以內韌外剛之材，增強抗壓。外修，或可效仿弓弩加固之理，在炮身關鍵部位，以鐵箍緊束，分擔壓力。此外，鍛打之力亦需提升，僅憑人力錘鍛，恐難臻極致。南京周邊水力豐沛，何不設法建造‘水力鍛錘’，利用水流之力，進行持續、均勻的強力鍛打，使炮體鐵質更為緊密堅韌？”
“水力鍛錘？”焦玉眼中精光一閃，彷彿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利用自然之力進行機械加工，這思路遠超當前純靠人力的模式！
“其二，炮身笨重，源於為保證強度而過度加厚。若能從根本上提升炮管強度，自重或可減輕。再者，機動性亦需從炮架、車輪上想辦法。可設計更合理的炮架結構，選用更輕便堅韌的木料，配以寬大堅固的車輪，甚至考慮以牛馬騾組牽引，專司此炮轉運。目標，是讓此炮至少能在預設陣地間快速部署。”
“其三，射速緩慢，須從裝填流程和彈藥上下功夫。”朱雄英繼續道，“裝填步驟可否進一步標準化、簡化？此外，炮彈種類亦需細分。面對密集陣型，可用‘開花彈’，以內建火藥延時引爆，破片傷人；面對堅固城防工事，則用實心鐵彈，以巨力轟擊。不同目標，使用不同彈種，方能物盡其用，提高效能。”
最後，他提出了一個更具前瞻性的想法：“而這一切改進之基，在於‘標準’二字。焦卿，日後鑄炮，可否嘗試推行‘模數制’？即，將炮身、炮膛、炮耳等關鍵部件，制定統一之規格尺寸。如此，不僅零件可互換，便於戰時搶修，更能使不同工匠、不同批次所鑄之炮，效能保持一致，利於軍隊訓練與戰術運用。”
這一番話，條分縷析，既指出了問題根源，又提出了具體可行的改進方向，甚至包含了標準化、機械化生產的雛形思想。
焦玉和幾位大匠聽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無以復加！皇太孫殿下不僅深知火器之利，更對背後的材料、工藝、乃至生產組織方式都有如此深邃的見解！
焦玉激動得鬍鬚微顫，深深一揖：“殿下真乃天授之智！臣等茅塞頓開！水力鍛錘、模數標準、彈種細分……此皆切中要害之良策！臣即刻組織人手，依殿下所示，分頭攻關！炸膛、笨重、射速，三大難題，臣等必竭盡全力，逐一攻克！”
朱雄英頷首，勉勵道：“焦卿與諸位師傅辛苦。紅衣大炮，乃未來戰場決勝之關鍵，縱有千難萬險，亦不可輕言放棄。所需人力、物料，本王會奏明皇爺爺與父王，一力支援！望諸位早日功成！”
他知道，只要將“平定北元”、“節約國庫長期錢糧”這幾條皇爺爺最看重的利益擺出來，就一定能獲得毫無保留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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