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我將令:各衛所、屯堡,即日起進入戰時戒備。斥候加派三倍,我要遼東以北,每一處山坳,每一條小路,每一個女真寨子的動靜,每日一報!糧草、軍械、火藥,再行清點,確保充足。傷藥、禦寒衣物,著軍需官加緊籌措。另外……”
他頓了頓,看向常茂,語氣多了幾分鄭重:“雄英那五個伴讀小子,如何安排的?”
常茂一愣,隨即點頭:“按您的吩咐,安排在中軍大營,離您帥帳不遠,撥了一隊老成親兵看護著。這幾個小子,一路上倒還安分,就是眼神里都憋著股勁兒,尤其是郭家的那小子,還有馮家的,天天往校場那跑,擺弄那些連發左輪短銃。甚至有時還跑我那去,問東問西,可煩人了。”
藍玉哼了一聲:“陛下有旨,太子殿下更是特意叮囑過,這幾個小子,是送來‘歷練’,長見識的,不是來衝鋒陷陣的。都給我看好了,就老老實實待在中軍,跟著書記官學學軍務文書,看看輿圖沙盤便是。沒有我的手令,誰也不許靠近前線五十里!更不許私下跑去挑釁女真部落,或者搞什麼‘微服偵察’的把戲!”
他盯著常茂,目光銳利如刀:“尤其是你,常茂,給咱盯緊了。這幾個小子,是雄英的伴讀,是陛下和太子放在咱這兒的,更是京城裡那幾家國公侯爺的心頭肉!但凡磕破點皮,掉根頭髮,你舅舅我,可不好跟陛下、跟太子、跟雄英、跟那幾家交代!”
常茂被藍玉的目光看得一凜,連忙挺胸抱拳:“舅舅放心!茂曉得分寸!定把他們看得牢牢的,絕不讓他們涉險!”
說完,他又咧開嘴笑了,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話說回來,咱外甥——您外甥孫,對這幾個小子是真沒話說。離京前,一家送了整整一百支那新式的連發左輪短銃!”
“好傢伙,那玩意兒,咱試著,真帶勁!連發六響,又快又狠,近身搏殺簡直是大殺器!這五個伴讀,現在可都在可勁折騰,讓家將們苦練這新傢伙呢!”
藍玉聞言,冷硬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他瞥了常茂一眼,帶著調侃:“怎麼?聽你這口氣,酸溜溜的?你沒撈著?”
常茂嘿嘿一笑,渾不在意地撓了撓頭:“哪能啊!舅舅,您可別擠兌我。雄英對咱自己人,那是沒得說!”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臉上是掩不住的親近與驕傲:“這小子,心裡有數,對自家人,從不吝嗇。”
藍玉看著外甥那副“我有我外甥疼”的得意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底卻也掠過一絲暖意。
他這個外甥孫,年紀雖小,做事卻極有章法,更難得是這份念舊重情的心思。
對伴讀如此,對舅舅如此,對他這個舅公,雖然礙於身份和朝局,不能過於親近,但該有的尊重和暗中關照,也從未少過,尤其是那次東南沿海剿倭,他能起復,其中自己這個外甥孫從中亦是出力不少。
“行了,知道雄英對你好。”
藍玉擺擺手,收斂笑意,重新看向沙盤,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峻,“有這份心,就更該把差事辦好。去傳令吧,全軍備戰。再告訴那幾個小子,安心待著,仗有得打,但不是現在。真想學本事,就多看看,多聽聽,把沙盤上的山山水水,給我記到腦子裡去。等咱們動手的時候……自然有他們長見識的時候。”
“是!末將領命!”常茂抱拳,轟然應諾,轉身大步流星地去了,鎧甲鏗鏘,震得帳簾都在晃動。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雨打帳篷的噼啪聲。
藍玉獨自站在沙盤前,目光幽深。
他再次看向那份明黃色的旨意,又看向沙盤上那些代表女真各部的小旗,最後,目光越過沙盤,彷彿投向了更北方,那片廣袤、寒冷、充滿未知與殺機的土地。
“徐輝祖在海上,馮勝在北邊,朱棣在北平管著糧草……陛下,太子殿下,你們這局棋,布得可真夠大的。”
藍玉低聲自語,嘴角那絲笑意再次浮現,卻帶著冰冷的鋒芒,“也好。棋盤越大,我藍玉這柄刀,才砍得越痛快。”
他伸手,從沙盤旁拿起一柄未出鞘的腰刀。
刀是尋常的制式軍刀,但刀鞘被他摩挲得油亮。
他握住刀柄,緩緩抽出三寸。
雪亮的刀身,映出他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女真……”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手腕一抖。
“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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