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福英慢慢挪到了孫家老宅門口。土坯牆斑駁脫落,院門上的鐵鎖生了鏽,她推開門,吱呀一聲,驚起了牆角幾隻麻雀。
院子裡靜悄悄的,孫嬸正坐在屋簷下納鞋底,見她進來,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裡的針線卻猛地用力,線繩扯得“嘣”響。
“喲,這不是我們孫家的大小姐嗎?捨得從張老三家裡回來了?”孫嬸的聲音尖酸刻薄,像針一樣扎人,“在別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把身子養得差不多了,就想起回自己家了?”
福英低著頭,攥緊了衣角,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娘,我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裝什麼可憐?”孫嬸終於抬起頭,三角眼上下打量著她,嘴角撇出一絲譏諷,“我還以為你要在張家住一輩子,給張老三養老送終呢。怎麼,是張家的雞湯喝夠了,還是覺得寄人籬下不自在了?”
福英咬著唇,沒應聲。她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孫嬸都能挑出刺來。她之所以回來,不是怕了孫有財,也不是貪戀孫家這破敗的老宅,而是不想再給張叔張嬸添麻煩。孫嬸的閒話已經在村裡傳開了,她不能讓好心收留自己的人受牽連。
“杵在那兒幹啥?想讓我請你進屋?”孫嬸放下鞋底,拍了拍手,“我告訴你福英,回到孫家,就別想再當閒人。鍋裡的豬食還沒煮,柴房也空了,你去劈柴燒火,晚上還得給我做飯。”
“娘,我身子還沒好……”福英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懇求。
“沒好?”孫嬸冷笑一聲,“我看你在張家住著,吃得好睡得好,身子早就養利索了。裝什麼裝?當年我生有財的時候,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哪像你這麼嬌氣?”她站起身,走到福英面前,抬手就想推她,“快去劈柴!少在這兒磨磨蹭蹭的!”
福英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孫嬸的手落了空。“娘,我真的劈不動柴。”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小腹的隱痛還沒完全消失,稍微用力就會牽扯著疼。
“劈不動也得劈!”孫嬸蠻不講理,“你吃孫家的飯,住孫家的房,就得幹活!不然我養你這麼個閒人幹啥?難道還指望你給孫家傳宗接代?哦,對了,你的娃已經沒了,怕是都指望不上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福英的心上。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失去孩子是她心底最深的痛,孫嬸卻偏偏要往她的傷口上撒鹽。
“娘,你別說了。”福英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哀求。
“我說錯了嗎?”孫嬸得寸進尺,“要不是你自己不小心,娃能沒嗎?有財在報亭拼死拼活掙錢,你倒好,連個娃都保不住,還有臉回來?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繩子吊死了,省得在這兒丟人現眼!”
福英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她轉過身,朝著柴房的方向走去。她知道,跟孫嬸爭辯是沒用的,只能默默忍受。柴房裡陰暗潮溼,堆著幾根溼漉漉的木頭,斧頭又重又沉,她握在手裡都覺得費勁。
她舉起斧頭,用盡全身力氣劈下去,木頭紋絲不動,反而震得她胳膊發麻,小腹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她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孫嬸站在門口,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嘴角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哼,連根木頭都劈不動,真是個廢物!我告訴你,今天要是劈不完這些柴,你就別想吃飯!”
福英咬著牙,重新拿起斧頭。斧頭一次次落下,木屑紛飛,她的手被磨得通紅,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眼淚,滴在冰冷的泥地上。
柴房裡的柴剛劈到一半,院門外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伴著粗聲粗氣的咳嗽。福英心裡一緊,握著斧頭的手頓了頓 ,是孫有財回來了。
孫有財一腳踏進院子,身上沾著報亭的書墨味,滿臉疲憊卻依舊帶著一股子蠻橫。他把肩上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發出“咚”的一聲,衝著柴房的方向喊:“福英!死哪兒去了?趕緊出來燒熱水!老子走了一天路,腳都磨起泡了!”
福英連忙放下斧頭,掌心的傷口被牽扯得生疼,她咬著牙快步走出柴房,低著頭應道:“我這就去。”
“這就去?磨磨蹭蹭的!”孫有財瞪了她一眼,一屁股坐在屋簷下的板凳上,把沾滿泥汙的靴子踢掉,“我在報亭累死累活掙錢,你倒好,在家閒著享清福?家裡可不養吃白飯的!”
“我沒閒著,”福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委屈,“娘讓我劈柴,我已經劈了不少了。”
“劈這點柴算什麼活?”孫有財嗤笑一聲,眼角的皺紋裡都積著不耐,“趕緊去燒熱水,再晚一點,看我怎麼收拾你!還有,晚飯做好了嗎?老子餓壞了!”
福英攥了攥衣角,小聲說:“還沒……我一直在劈柴,沒來得及做。”
“沒來得及?”孫有財猛地提高了音量,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桌子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娶你回來是讓你伺候人的,不是讓你當祖宗的!一天到晚病懨懨的,娃也保不住,連飯都做不明白,我娶你有什麼用?”
這話像針一樣扎進福英的心裡,她眼圈一紅,卻不敢反駁,只能轉身往廚房走。廚房陰暗狹小,灶臺冰涼,她摸索著點燃柴火,火苗忽明忽暗,映著她蒼白的臉。
孫有財還在院子裡罵罵咧咧:“當初要不是我娘說你老實本分,我才不會娶你!現在倒好,花錢娶了個廢物回來,連個熱水都要等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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