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在他低垂的頭頂停了一瞬。
案頭那份北境密報的邊角被風掀起又落下,露出底下壓著的一行硃砂批註。
“寒淵城地脈異動,疑與闡教陣法有關”。
他的指尖在密報邊緣輕輕叩了一下,隨即移開。
“你帶回番天印,是替朕辦了事。重傷回京,是替朝廷擋了災。”
皇帝擱下茶盞,聲音比方才柔和一分,是刀刃上塗的那層蜜。
“可這枚印怎麼用,什麼時候用,是朕的事。你好好養傷,準備成婚。裕親王等不了太久。至於北境那些瑣事……等你好了再議。”
“瑣事”二字像一枚冰錐,從吳懷瑾的後頸輕輕劃下。
寒淵城的獸人,鎮北關的姒家,鎖北關的姜家,地底的千瞳魔神封印。
樁樁件件,在父皇口中不過是“瑣事”。
他在說:別以為北境那些動作朕不知道。
別以為能瞞過朕的耳目。
朕讓你做,你才能做;朕不讓你做,那些便只是“瑣事”。
他將額頭貼得更低,讓呼吸在龍氣威壓下變得急促而淺,聲音虛弱卻字字清晰。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番天印之事,兒臣絕不對旁人提起半字。北境諸務,待兒臣養好傷,再向父皇細細稟報。”
“起來吧。”
皇帝擺了擺手,重新拿起案上那份北境密報。
吳懷瑾撐著地面起身,動作因“虛弱”而略顯遲緩,退到門邊時又捂著唇低咳了兩聲,讓那幾聲咳嗽落在御書房的空氣裡,像薄冰在溫水裡緩緩化開。
他轉身推門而出。
跨過門檻的剎那,身後的龍氣威壓驟然退去,如退潮捲走所有痕跡。
可他清楚,父皇的神識依舊附在他後頸的銀狐毛上,一路從御書房跟到正陽門,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拴在他最柔軟的命脈上。
宮道兩側朱牆在晨光裡投下狹長陰影,將他的身形拉得像一道細長的刀痕。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青磚的縫隙之間。
父皇留下了番天印,幾年前動了佛門,如今或是要對道門下手嗎?
留下意味著有用,意味著那柄刀已經扎進闡教的肋骨縫裡,只是還沒轉腕。
可他也把自己擺上了棋盤最顯眼的位置:父皇會看著他怎麼做,看他怎麼用這枚印去撬動闡教,看他在這個過程中露出多少破綻。
“朕記著”三個字,從此懸在頭頂,如龍目高懸。
他走下臺階時,東側長廊盡頭,一片絳紫色衣角在廊柱後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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