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掙扎著爬起來,跑去水房洗漱,擰開水龍頭,狠命地用冷水洗臉,也沒有驅散那厚重的睏倦。
我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眼窩下方兩團濃重的烏青清晰可見,活像被人揍了兩拳。
再看張曉輝也好不到哪去,眼袋浮腫,眼神渙散,依然成了熊貓眼兒。
早讀課上,同學們抑揚頓挫的朗讀聲像催眠曲。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打架,頭一點一點,好幾次差點磕在桌面上。
旁邊的慕容曉曉用手肘狠狠捅了我一下,壓低聲音,帶著探究和不滿:“喂!羽哥哥!昨晚做賊去了?困成這樣?”
我一個激靈,強行睜開眼,努力聚焦在課本上,含糊地否認:“沒……沒有啊……就是……就是沒睡踏實……”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前排的張曉輝更是激進地直接進入了“小雞啄米”模式,腦袋一點一點,幅度越來越大。
旁邊的王若曦微微蹙著眉,用筆輕輕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張曉輝猛地驚醒,茫然四顧,對上王若曦平靜卻洞悉一切的目光,他趕緊抹了把臉,強打精神坐直,嘴裡嘟囔著:“……沒睡好,沒睡好……”
第一節課是物理。費政老師夾著那本厚厚的題庫走進來,鷹隼般的目光掃視全場,立刻捕捉到了我和胖子這兩個精神萎靡、哈欠連天的“重點目標”。
他眉頭一皺,教鞭“篤篤”敲了兩下講臺:“有些同學,晚上不養足精神,白天就在這夢遊!牛頓定律是夢出來的嗎?啊?”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我和胖子,我們倆趕緊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書裡。
整個上午,我們都像兩灘爛泥,強撐著不讓自己徹底癱倒。曉曉和若曦投來的目光,從最初的疑惑,漸漸變成了瞭然和隱隱的擔憂。
這種惡性迴圈持續了幾天。白天精神恍惚,課堂效率低下,晚上又得靠“微光行動”補白天的窟窿,結果第二天更困。我和張曉輝眼下的烏青越來越深,像戴上了半永久的墨鏡。曉曉擰著眉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多,王若曦看張曉輝的眼神也愈發嚴肅。
終於,在一個課間,我和張曉輝趴在課桌上補覺時,曉曉和王若曦對視了一眼,像是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協議。兩人一起起身,走向了班主任孫平老師的辦公室。
下午自習課,孫平老師慢悠悠地踱進了教室。他先是在教室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我和張曉輝的課桌旁。
他那標誌性的老花鏡片後,小眼睛在我和張曉輝臉上那兩對醒目的“熊貓眼”上停留了許久,帶著瞭然和一絲無奈。
“陳莫羽,張曉輝,”孫老師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跟我到辦公室來一趟,帶上你們那倆‘寶貝’檯燈。”
我和張曉輝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東窗事發了。在曉曉和王若曦平靜卻帶著小小“告密者”心虛的目光注視下,我們倆垂頭喪氣地站起來,磨磨蹭蹭地從書包裡掏出那兩盞被我們視若珍寶的充電臺燈。
辦公室裡,孫平老師接過檯燈,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我們倆那無法掩飾的憔悴面容,嘆了口氣,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調侃又語重心長的調調說:“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可這勁兒,得使在刀刃上,不能使在跟自個兒的身體較勁兒上。晚上熬得跟夜貓子似的,白天困得跟瘟雞一樣,這賬,怎麼算都是虧本買賣。‘別為摘星星摔碎月亮’,這話我說過多少遍?月亮(身體)摔碎了,星星(成績)你也夠不著嘍!這燈,我先替你們保管著。從今晚起,老老實實給我睡覺!聽見沒?!”
我和張曉輝像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地應著:“聽見了,孫老師!”
當晚,宿舍樓準時陷入黑暗。我和張曉輝躺在各自的床上,聽著窗外熟悉的蟲鳴和遠處車聲,第一次覺得這黑暗如此漫長。枕頭底下空空如也,再也沒有那可以點亮一方小天地的溫暖光源。習慣性地豎起耳朵,走廊裡一片寂靜。我們失去了對抗黑夜的武器,也失去了那份在隱秘中奮鬥的刺激感。一種巨大的空虛和不適應感襲來。
“唉……”黑暗中,張曉輝長長地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床板發出輕微的呻吟,“這下……真成‘困獸’了……只能乖乖睡覺了……”
“是呀!白天困得像雞啄米,晚上精神得像夜遊神!”我也翻了個身,無奈地閉上了眼睛,“哎!這下完玩兒了,燈沒了!哎!硬睡吧!”
熬夜的漩渦,被強行按下了停止鍵。我們被迫迴歸了正常的軌道,雖然心有不甘,卻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
這初三的夜,似乎更加漫長,也更加真實了。窗外,不知哪個宿舍,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壓抑的嘆息,彷彿是同道中人的共鳴。我們這條隱秘的戰線,暫時,算是徹底熄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