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句話的語氣很平常。但我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在塑膠外殼上壓了一下。
“你穿肯定好看。”我說。
“你還沒看到呢。”曉曉說。
“不用看。”我說，“肯定好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我聽見一聲很輕的笑——不是笑出聲的那種，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一小口氣，像憋了一會兒終於放出來了。那聲笑透過電話線傳過來，被電流壓縮過，帶著一點點變形，但它的溫度沒有變。
“那——”曉曉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從枕頭上抬起來湊近話筒說的，“穿的那天，你要第一個說。”
“第一個說？”我問。
“嗯。第一個說好看。”曉曉說。
“那第二個呢？”我問。
“沒有第二個。”曉曉說，“就你一個。”
電話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風從院牆那邊吹過來，把書桌上筆記本的紙頁吹得嘩啦響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翻頁。
“你媽媽呢？她不算？”我問。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點：“我媽——衣服是她寄來的，不作數。你是第一個。”
“嗯。”我說，“好。”
“那我掛了，”曉曉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事情說完了”的滿足感，“我把衣服疊好放回衣櫃裡，等會考完了再拿出來——”
“嗯。”我應道。
“那你繼續抄你的矛盾吧。”曉曉說。
“嗯。拜拜。”我說。
“拜拜。”曉曉說。
電話掛了。我握著話筒站了一會兒才放回去，話筒的塑膠外殼上還留著我手心的溫度。走回書桌前坐下的時候，筆記本還翻在第三課那一頁，筆還擱在紙面上，筆尖幹了一小截。陽光已經從書桌中央移到了最邊沿，再過一會兒就要從桌角滑下去了。
我拿起筆，在“矛盾具有普遍性和特殊性”那一句下面劃了一條線。筆尖在紙面上滑過的時候，我腦海裡浮現出她站在電話旁邊，手指捏著那件淺紫色襯衫的領口，低著頭說“穿的那天你要第一個說”的樣子。
她說“沒有第二個”的時候，語氣像在陳述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她說的“就你一個”，不是試探，是告知。
後來那件襯衫她確實穿到了藤蘿架下。那是會考結束之後的第二天，6月25日，期末考試第一天。她穿著它站在藤蘿架下等我，淺紫色，領口整整齊齊，陽光透過葉子在她身上灑滿了細碎的光斑。
我說“好看”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然後說：“我知道。”
她說“我知道”的時候，語氣和現在電話裡說“就你一個”的時候一樣篤定。
我把筆放下，把筆記本合上。抽屜裡那張照片上，她踮著腳尖湊在我耳邊，嘴唇微張，快門正好卡在那個瞬間。她說“再等一年”的時候，大概已經把1993年冬天那個站在枯藤下面的自己也算進去了。
風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吹動書桌上那張照片的邊角。我伸手把照片按平，指腹在背面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她說的是——等藤蘿謝了，再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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