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24日,星期一,農曆十月廿五,多雲。
早上到教室的時候,王強正對著一張電路圖唸唸有詞。他面前攤著牛老師送的那本《電磁學習題集》,扉頁的鋼筆批註已經翻得起了毛邊。他的手指順著電路圖上的滑動變阻器划過去,嘴裡嘟囔著:“分流法測電阻——開關打到1,測總電流;打到2,測分電流——”
“強子,你預習電橋了?”我把書包放下。
“電橋還沒預習到。但分流法測電阻我搞懂了——雖然不是最精密的,好歹是我想明白的第一個實驗電路。”王強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然後壓低聲音,“羽哥,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實驗操作考,我連滑動變阻器的接線柱都接錯了——三根線全插在一端,牛老師站在旁邊嘆氣,說‘王強你連短路都不算’。”
曉曉正好走進教室,手裡拎著茶葉蛋,笑了:“強子,你做夢都夢物理實驗,牛老師要是知道了——”
“別!別告訴他!”王強連連擺手,“上次我說夢見張老師追著我要方程式,結果他真的追著我問了一週。”
第一節課物理實驗操作考——測金屬絲的電阻率。實驗室桌上擺著螺旋測微器、米尺、滑動變阻器、電壓表、電流表、待測金屬絲。牛盾老師在黑板上寫下步驟:“一、測直徑;二、測長度;三、連電路測電阻;四、計算電阻率。”
我和曉曉被分在相鄰的實驗臺,她量直徑,我記錄資料。她把金屬絲夾在螺旋測微器的兩個測量面之間,輕輕旋轉微分筒,直到棘輪發出“咔咔”的響聲。
“第幾次測?”我問。
“第三次。第一次0.502毫米,第二次0.501——這次0.501。”她抬起頭,淡紫色髮卡在實驗室日光燈下反光,“三次取平均,0.5013毫米。”
“夠精準了。接下來長度——你把金屬絲拉直。”我說。她用手掌撐住金屬絲兩端,我拿米尺從第一圈漆包線量到最後一圈——精確到毫米。她的手穩穩的,金屬絲在她手裡像琴絃一樣繃緊。然後我們連線,電壓表並聯,電流表串聯,滑動變阻器採用分壓接法——她檢查了一遍所有的接線柱,說“沒松”,按下開關。
電壓表讀數2.34V,電流表讀數0.62A。我在草稿紙上演算:R=U/I=3.77Ω。代入公式ρ=Rπd2/4L。算完,我把最終資料填進實驗報告。
曉曉湊過來看我的計算過程,髮尾掃在我手腕上,涼涼的。然後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電阻率在參考範圍內——實驗成功。咱倆配合默契程度,可以挑戰流水線工人。”全班安靜了一瞬,然後旁邊實驗臺丁琳琳呲著牙說“你們倆能不能別天天撒糖”,曉曉的耳朵紅了。
我悄悄看向旁邊實驗臺——王強一個人在做。他的眉毛擰成一團,嘴唇抿得緊緊的,接線的時候手有點抖,但每一個步驟都是對的:螺旋測微器調零,金屬絲拉直,電壓表並聯,電流表串聯,滑動變阻器的滑片先放到阻值最大位置——他沒用任何人幫忙。按下開關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
收卷的時候,牛老師走到王強身邊,拿起他的實驗報告看了片刻。然後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但全班都聽見了:“王強今天獨立完成了全部操作——連線正確,資料記錄規範,連單位都沒漏。這是這學期物理最大的一次進步。”
王強站起來,大聲說:“牛老師,這得謝謝你那本習題集——你批註的地方,我全看完了。”牛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翹了起來,然後轉身走了。王強坐下來,偷偷擦了擦眼睛,動作很快,但被我看見了。我假裝低頭收拾鉛筆盒。
傍晚,電話響了。張曉輝的聲音有點疲憊,但底氣十足:“莫羽,物理競賽複賽全部考完了。筆試加實驗操作——焊電路板的時候我手沒抖。若曦說我的焊點終於不像鳥屎了,像一個小山包。省一等獎名額估計能進。”我笑著應他,問他若曦的生物奧賽怎麼樣了。“理論部分過了,實驗操作下週考——解剖蚯蚓看神經索,還要用顯微鏡觀察細胞分裂。”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認真起來,“昨天下午考完,我跟若曦在一中實驗樓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外面下著小雨,她說了一句話——‘等高考完了,我要去一趟大雁塔。因為從那兒往下看,能看見我們拼過的這三年’。莫羽,那一刻我覺得特別慶幸——不是慶幸考得好,是慶幸有這麼一個人,跟你在同一條路上拼。”
掛了電話,窗外藤蘿架在路燈下像鐵畫銀鉤。西安有大雁塔,鄭州有梧桐道。我們都有自己的“從那兒往下看”。遠方的錨已經丟擲去了,線上繫著藤蘿架的十個春秋——從高一到高二,再到高三那個還沒到來的終點。
【鉤子】
週二晚上,曉曉在電話裡說:“還有四周就期末了。軍令狀升級——王強要考八十分,咱們倆也要定新規則。”我問什麼規則,她說語氣忽然認真起來:“誰總分低,誰幫對方做寒假作業的錯題本。贏的人——等櫻花開了,陪對方去鄭州大學走一趟那條約定的梧桐道。”我握著話筒,說好。
【下章預告】
週三,秦夢瑤來信。信裡夾了一片從鄭州大學老校區撿的梧桐葉,她說歐陽俊華週末也去了一趟,在校門口等了她四十分鐘,兩個人沿著金水河走到天黑。“我們沒敢往裡走,只在外面看著那些紅磚房子。歐陽忽然說——明年咱們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在裡面了。”她說那一刻真的特別想哭。她還說歐陽的工商管理專業參考書上畫滿了熒光筆,每一章都折了角。晚上我把梧桐葉夾進語文課本,那一頁正好是郁達夫《故都的秋》——“秋天,這北國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話,我願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