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16日，星期二，農曆十一月十七，晴。
早自習，王強站在講臺上。
全班安靜了。朱娜正在黑板上寫倒計時，粉筆停在半空中，粉筆灰緩緩飄落。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王強臉上，他的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王強的背影。他的校服後背有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深——那是汗水。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但站得很直，兩條腿併攏，像一棵剛被扶正的小樹。從高一到現在，我從沒見過王強在講臺上站這麼久。他以前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從來都是站起來說完就坐下，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桌洞裡。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他自己走上去的。
“娜姐。”王強的聲音有點抖，但站得很直，“我會考到80分的。”
朱娜轉過身，看著王強。她手裡還握著那截斷粉筆，粉筆灰沾在她手指上，白白的。她的馬尾辮垂在肩頭，髮梢微微翹起。她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王強。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走廊裡風吹過窗欞的聲音。
“不只是80分。”王強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期末80，會考A，高考——我要考上大學。”
王強說完這句話，教室裡更安靜了。連風扇嗡嗡的聲音都像是被抽走了。窗外的梧桐樹上，最後幾片葉子在風裡搖搖欲墜。丁琳琳手裡的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但沒人去撿。王梅推了推眼鏡，眼眶有點紅。葉雲開張著嘴，忘了合上。
朱娜放下粉筆，粉筆落在粉筆槽裡，滾了一圈，停住了。她走下講臺，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每一步都清晰可聞。她經過王強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行。我等著。”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說完，她沒看王強，徑直走回座位，坐下來翻開英語詞彙手冊。
但所有人都看見朱娜笑了。不是翹嘴角，是真心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那笑容像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藏都藏不住。她的臉頰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在晨光裡格外好看。她的手指捏著書頁，但目光沒有落在書上，而是落在桌上那本英語詞彙手冊的封面上，嘴角一直翹著，像一根拉滿了的弓，松不下來。
王強站在講臺上，愣了好幾秒。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然後他走下講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漲得通紅。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他把雙手壓在膝蓋下面，想止住那抖，但沒用。
曉曉在旁邊小聲說：“強子今天勇氣可嘉。”
“被班長撕簡章刺激的。”我說。但其實我知道，不全是。王強骨子裡是個要強的人。他爸說他“不是學物理的料”，他就從48分爬到78分。班長說他“考到80分再來跟我說”，他就站上去說了。他不是被別人推上去的，他是自己想上去的。
莉莉從後排跑過來，拍了王強一下：“強子，你今天帥呆了！”
王強抬起頭，臉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咧開了：“真的？”
“真的。比楊瑩帥。”莉莉說完，又補了一句，“雖然這個標準不高。”
楊瑩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教室門口，身上還穿著訓練服，臉上掛著汗珠——他是一大早訓練完直接過來的，連衣服都沒換。楊瑩憨憨地豎起大拇指：“強子，牛老師都誇你了，你今天得請客。”
“請什麼？”王強問。
“北冰洋。”楊瑩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一瓶就行。”
“行！期末考完就請！”王強大聲說，聲音在教室裡迴盪。
朱娜翻書的手停了一下，但她沒抬頭。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紅了。
中午，王強把那本技校簡章的碎片一張一張攤在桌上，拿膠水粘。碎片大大小小，有的對不上，王強就來回拼，像拼一幅被打碎的地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碎紙上，照出皺巴巴的痕跡。簡章上“包分配”三個字被撕成了兩半，“包”字在左邊，“分配”在右邊，中間是一條歪歪扭扭的膠水印。
“強子，你粘它幹嘛？”我好奇地問。
“留個紀念。”王強低著頭，手指沾滿了膠水，粘完一張，用手掌壓平，再粘下一張。“等高考完了，我要拿給我爸看。告訴他，他兒子差點去技校，但最後考上大學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到時候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幹嘛？”王強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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