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1日,星期五,農曆四月初六,晴,偏南風二級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
天氣好得不像話——天空是那種被洗過的淡藍色,一絲雲也沒有,像一整塊被擦得透亮的藍玻璃。
陽光毫無遮攔地鋪下來,但又不燙,剛好夠讓人想在外面多待一會兒,像是太陽特意調低了一點溫度,為了讓這一天能夠被延長。
上午我騎著車到曉曉家門口的時候,曉曉正站在院門口彎腰繫鞋帶。
白色帆布鞋的鞋帶被她打了一個雙結,像是怕它會在半路鬆開,連蝴蝶結的耳朵都折得整整齊齊。
聽見我的車鈴,曉曉直起身來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在早晨的光裡像一顆剛剝開的橘子糖。
曉曉走過來跨上後座,書包抱在胸前,另一隻手攥住了我外套的下襬。
“去哪兒?”我側過頭問曉曉。
“往採油廠那邊騎吧,”曉曉說,“聽說那邊梧桐樹長起來了,我想看。”
採油廠區離學校大概半小時的車程。
路兩邊的梧桐確實已經長起來了,葉子有巴掌大,在風裡翻動著,露出背面的灰白色,像一整片翻湧的綠浪。
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有人打碎了一地的金箔,又被風重新排列成不規則的圖案。
我騎得不快,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梧桐葉子的青澀氣味和遠處油井裝置被日光照曬後散發出的金屬氣息。
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像是工業與自然在這條路上達成了某種默契——它們各自佔據著道路的兩側,但彼此相安無事地共存。
騎到廠區門口的時候,我放慢了車速。
路邊有一排老舊的磚房,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油亮的綠色,像一整面被露水洗過的牆。
我正想著要不要拐進去,曉曉在後座上動了動,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一隻手從後面環住了我的腰,手心貼在校服上。
“別鬧,”我說,把車把正了一下,“我正騎車呢!”
“我知道。”曉曉說。
但曉曉沒鬆手,手心貼得更緊了一些,手指交叉著扣在我腰側,像五根被風吹攏的蘆葦在湖面上找到了屬於它們的位置。
曉曉的掌心溫熱,隔著薄薄的校服布料傳過來,像一小片被陽光捂熱的湖水。
我把車騎進了廠區的支路。
這邊的路窄一些,兩邊都是圍牆,牆內是閒置的裝置和生鏽的鐵架。
陽光從圍牆上方照進來,把路面分成明暗兩半,一半是灼目的白,一半是柔和的灰。
我騎著騎著,風大了起來,把曉曉的碎髮吹到我的後頸上,癢癢的,像有什麼極輕的話正被悄悄地說出來。
“再騎一圈。”曉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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