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飄蕩著,甚至開始想孩子像誰會更好些,想了片刻,便覺得還是像那人的好,雖然那副陰鷙冷戾,傲桀睥下的性情實在可怕,但卻絕不會被人欺負了去,不會像她一樣,膽小怕事,優柔寡斷,瞻前顧後地活著,做母親的,總是擔心孩子會被別人害了去。
而她猜疑過那人,厭煩過那人,恐懼乃至憎恨過那人,可是她不得不承認,她是羨慕他的,甚至被他身上那種她一輩子都不可能得到的強橫英傲所深深吸引。
耳邊又恍然響起大嫂莊寧鴛的話來,響起她問她的,若是將來哪一日,真的有了孩子,她該如何?
她不進宮,可龍種,是不能流落在外的。
莊寧鴛說,宮裡倒也不乏尋非生母的妃嬪來養育皇子公主,但,她是否真的願意放手自己的孩子給別的人撫養?
又或是歸了太妃們教養,等長大些了,孤零零的在宮裡沒有依靠?
“都說母憑子貴,但從古至今,子憑母貴倒比比皆是,若是生母不得帝心,皇子公主就是再爭氣,那也如履薄冰,除非帝脈子嗣稀缺,可如今的陛下,可是正當盛年。”莊寧鴛道,“你可曾想過,若是你真的生育了,不論是公主,還是皇子,沒有得力的母妃作依靠,日子一長,在宮裡便會舉步維艱,如今你有陛下的寵愛,不趁著此時多爭些東西,封 地、王爵、食邑、親事,將來又當如何?”
“公主成婚要選駙馬,得寵的公主與不得寵的公主,那可是天壤之別,若是皇子,那便更險,你我都是經歷過奪嫡之爭的人,四王之亂時,兩座親王府滅門,兩座王府抄家絕脈,你難道都忘了?”
刺寒幽涼從耳邊刺起,片霎襲遍了全身。
她初聽時,動容得有限,只沉默以對,然而今日綽的再想起,卻真正骨寒毛豎,惴惴難安,真正悒恐生懼。
她如今確實是沒有懷上,可是再過一年,兩年,甚至三年五年呢?她提出來不與他回宮,只在外頭住,但若是懷了孩子呢?她一碗藥,把孩子給打了,她捨不得,生下來,送去給不認識的人養著,就更無異於剜她的心,若是孩子只由她來養著,又比不得宮裡金尊玉貴的日子,無論是吃穿用度、身份尊貴、學文習武,都是天下最好的。
除非她在他徹底厭了她之前一直懷不上,又或是她和他真的無緣,再或,她能時不時地去看孩子?孩子若是看見爹孃這般古怪的相處,又該如何作想?……
思緒雜亂到糟糕的地步,她自己都不太清楚她在亂七八糟地想些什麼了,像是扯著一根突兀未收好的線頭,一使力氣,拉出彎曲揉攪成一團的線來。
她在山亭裡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又升起飢餓的感覺,才撐著腿站起身,抬眼一望,原本尚盛的日暉已開始淡弱。
從後山到僧醫處腳程有些遠,她現下餓得有些乏力,便先回了獨住的小院裡。
重新起灶燒水,又多洗了些菌蔬,再將櫃裡那碗未下水的麥面取出來,寺院裡沒有葷腥之物,她便多放了些鹽。
周太妃還特意叮囑過,讓她吃得慢些,多喝暖胃的湯水,但是不要湯食一起吃。
捧著碗慢慢吃下幾碗熱湯麵,才終於覺得身上舒服了許多。
周太妃開的藥一日喝一回,清規本要求過午不食,但周太妃說她如今的身體狀況不宜再遵守這樣的規矩,讓她晚上多少吃些東西,橫豎她獨自居住,小心些就不會被旁人知道,等吃了晚食,等半個時辰,再熬藥喝。
此時還是午後共修的時辰,僧醫處離小院有些腳程,酈蘭心便思量著到了大殿晚課的時候,再順便去抓藥。
她收拾完灶臺碗筷,洗淨手後便回了屋裡,關好房門後,背了小半時辰的經書,然後開始做活兒。
小院四周林木繁密,加上在山中,又漸漸移至黃昏,屋子裡開了窗也不夠亮。
到了實在有些瞧不清楚的時候,酈蘭心方起身,將燭火點了起來。
透窗照進來的日光漸漸濃赤,屋子裡只有穿針引線時的細碎聲響,悄寂靜寧。
每過一段時辰,燈芯便會燒得黑焦,冒出絲絲灰煙,火光也晃動著晦暗起來。
不知這般過了幾輪,燭身越來越短,又剪過一回燭,酈蘭心剛把手中的鐵鉸刀放下,忽地,燭影突然再度爍晃,火苗不斷搖擺震抖。
眉心驚疑撮蹙的一瞬,耳中清晰傳來幾聲細微聲響,從屋外傳來,似乎在院子裡,而這聲音也不陌生,像極了門閂拔起,院門向內拉開的動靜。
心下霎時被這詭異的響動驚得發涼,此時院子裡只有她一個人,怎麼可能有人從內開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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