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抹抹眼角,擺擺手:“好了,不說這些了,今日讓你過來,是有高興的事。前些日子,藩王們接連奉旨到京,陛下龍興大悅,下了旨意,點世家勳貴各府,過幾日一同去京郊行宮林苑射獵遊樂。”
“京城裡許久沒有過這樣的熱鬧了,難得的機會,蘭心,你和寧鴛也去。”
酈蘭心心中一跳:“我……也去?”
因著許父是朝中重臣、兵部從二品大員,又頗得當今聖上器重,往日宮中但凡大典大宴,忠順將軍府是從無缺席的。
但這樣的盛事,哪怕是許渝還在的時候,也輪不上她。
婆母張氏通常只帶大兒媳莊寧鴛在身邊,論重視,酈蘭心遠遠不及這個大嫂。
莊寧鴛是伯府嫡次女,與許府長子許湛乃是門當戶對、青梅竹馬,許湛死後,莊寧鴛有孃家撐腰,卻堅持著沒改嫁,而是生下了許湛的遺腹子,此後便守寡至今,是京城裡備受稱譽的貞婦。
而酈蘭心出身低,無孃家靠山,也沒有給許渝留下一兒半女,在將軍府裡的地位自然也比不得莊寧鴛了,除了一個二奶奶的名頭,什麼都沒有。
當年她被伯父伯母賣給將軍府沖喜,和彼時傷病甚重的許渝草草拜了堂,連婚宴都沒請賓客,只是在府上掛了幾日紅,以至於京城別府的女眷不細想都憶不起有她這麼個人的存在。
婆母張氏不喜歡她出門,平日裡,她只會定時去查查許渝留給她的鋪子,能借著這個機會離開宅子在城裡逛一逛,但就是去,次數也不能多,否則張氏必定要盤問。
可這次卻破天荒地,讓她跟著一起去京郊遊玩?
張氏點頭:“你也去,且正好這次是去東山行宮,也不會過夜,等宮裡的事結束了,咱們去祖地,阿湛的冥壽要到了,上個月我和你們公爹去觀裡問過道長,這個月挑了吉日,去給阿湛和阿渝再做場法事祭奠,這次監院專程說了,寧鴛和你是做妻的,要親手給他們燒奠文香紙。”
原是為了這個,酈蘭心瞭然,於是答應下來:“是,兒媳回去準備。”
“還有,你如今的穿戴,得換一換。”張氏又開口,看著她身上的衣著,眯起眼,“雖說節婦多是簡樸,不事張揚,但那日要入行宮裡頭,世家、宗親,乃至諸位藩王、陛下和娘娘,都要到場,你現在的這身,實在不合宜。”
張氏一邊慢語說著,一邊細細地描摹下首坐著的二兒媳。
年少守寡的婦人,無慾幽居多年,身上衣衫暗淡,首飾全無,卻掩不住那惹人眼的婀娜身段,纖腰嫋嫋嫣然百媚,烏鬢如雲,幾片露出的白膚軟若流脂,雖是垂眉低眼,可每每回首投眸,不經意間便秋波流轉,眉黛含情。
讓張氏越瞧,越覺得心裡不安定。
當年許渝重病,藥石無醫,什麼法子都使不上,在兒子已經半個都進了鬼門關的時候,她那整日唸叨子不語怪力亂神的丈夫才同意用沖喜的法子。
觀裡的道長拿了銀錢,之後便四處行走,尋找合宜八字的女子,最後在偏遠小山鄉里找到了個喪父喪母、寄居大伯家的孤女。
那道長拿著八字,又觀面相,說這孤女命格貴重,身上有福,若是許渝能得她沖喜為妻,必能度過這一次的生死劫,雖不能保長生,但起碼三年內壽數無虞。
得了這個訊息,府裡自然大喜,給了那孤女的大伯一筆不小的銀子,即刻就把人接了過來,拜堂成親,此後,許渝的身體果真有了好轉,這沖喜兒媳也算本分,照料丈夫事必躬親。
只不過,那句三年內壽數無虞,竟真的只保了三年,第四年的冬天,許渝舊疾惡化,人還是沒了。
留下了個正當妙齡,玉貌妖嬈的寡妻。
張氏還記得,許渝臨去前,懇求她和許父,讓他們做主,給酈蘭心改嫁。
她這個做母親的,只覺得自己的兒子怎麼那麼傻,她更不能忍受兒子一個人孤零零地去了地底下,將來墳冢裡,也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更何況,酈蘭心說是聘來的,底子裡就是他們買來的,既是買的,那生是許家的人,死是許家的鬼。
但她也是女人,也有過年輕熱烈的時候,知道守寡是件艱辛事,更知道多得是豺狼虎豹專盯著貞婦好女禍害,所以在她沒死之前,她得替許渝好好看著,不能稍有放鬆。
“明日我讓人送一套新的衣裙和頭面去青蘿巷,到了那日你就換上吧。”張氏說道,“至於胭脂水粉……還是以素淨為好,進行宮之後的規矩,就讓齊婆子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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