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晏然掃了張絡一眼,這個小內侍立刻提高聲音,喝令道:“季統領,你如今已然兵敗被俘,還不快將所有事情老實交待清楚!”
地上的季躍半閉著眼睛,對張絡的呵斥聲恍若未聞。
張絡閉上了嘴,他知道宮裡有專門關押罪人的地方斜獄,裡面的獄吏都擅長拷打犯人,不管溫晏然想知道什麼,只要把季躍送進去,多半能得到答案,卻不敢主動開口給皇帝建議。
他與這位小天子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已經逐漸感受到溫晏然是個極有主意的人,雖然對方言語向來和氣,也絲毫不敢讓溫晏然產生自己在冒犯皇權的意圖,張絡偷偷看了一眼垂首不語的池儀,當下同樣沉默不言。
——斜獄本是太啟宮內一處因為最初因衡量時產生誤差,所以位置不正的宮苑,因為地理方面的缺陷被貴人嫌棄,最後就充當了審訊地位底下的宮人內監的場地。
坐在上首的溫晏然俯視著自己的階下之囚,緩緩道:“季統領不肯說倒也無妨,朕可以替你說。”
第8章
溫晏然笑了一下,伸手從棋盒中拈起一枚棋子,“當”的一聲丟到另一隻空盒子裡,向著階下之人輕輕頷首:“朕那位七哥雖然不成器,但最後也還是盡其所能,給朕找了一點麻煩。”
溫見恭死前喊了一嗓子,指責溫晏然為了爭位而殺兄,當時殿中那麼多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就算理智知道並非如此,也難保不會心生疑慮,再加上她把宗室子女都扣在宮內,更是隱隱讓人覺得她是擔心旁人動搖自己的皇權,才非要將所有潛在的競爭者都扣在手中為質。
季躍趁著溫晏然信譽動搖的關口,打算藉著夜色的掩飾潛入皇城,斬殺新帝與棲雁宮內的宗室子女們,並將這個罪名推到溫晏然本人身上。
大殿前方,擁裘而坐的溫晏然看著季躍,唇角微翹,慢條斯理道:“……等到天亮以後,旁人得到的訊息就會是朕忽然間心智失常,決意將所有宗室子女害死,幸好十一妹跟十三弟他們在宮內多少有些勢力,拼鬥之下,自然是兩敗俱傷,縱然近支的宗室子女們近乎傷亡殆盡,不過朕這位暴君也在混亂中身死,也不算沒有好處,當時皇城中混亂一片,身為禁軍中衛統領的季統領雖然尚未痊癒,也不得不強撐病體,過來主持大局。幸好季統領世代在禁軍中為官,自有威望,振臂一呼,旋即成功控制住了宮中局勢,實在是可喜可賀。”
她一面講述,一面又抓了一把棋子,一顆顆丟到邊上的盒子中,“噹噹”的聲響就像一根根銅錘,不斷敲擊在季躍的心上,他的身體因此變得愈發僵硬起來,最後豁然抬起頭,向著上首的少年天子厲聲道:“非我叛逆,而是溫氏負我!今日若非棋差一著,就該讓溫氏以血還血!”
他聲色俱厲,沙啞的嗓音中像是藏著尖刀,池儀與張絡都是膽大之人,猛然間聽見,就像耳邊憑空響起了一個霹靂一樣,忍不住感到一絲驚眩,但溫晏然依舊神色從容,她凝視著地上的叛將,片刻後竟然大笑起來:“殿中並無外人在,朕誠心相待季統領,可季統領卻為何遲遲不肯明言?”
聽見這番對話的三人裡頭,鍾知微茫然得就像一個遊歷於政治局勢之外的閒散武將,至於池儀跟張絡雖是新帝身邊近侍,奈何就業時間太短,也沒能把控到溫晏然的心思變化,只注意到那位滿面憤怒之色的季統領忽然變得有些僵硬起來,雖然雙眼依舊死死盯著天子,但卻不再說話。
溫晏然下面的話為三人解開了疑惑:“季統領說是想讓溫氏以血還血,但以血還血之後呢?”微微搖了搖頭,“溫氏近支又不止建平中有,若是都城中有資格繼位之人全數身亡,那朕那位好四姐就能從容進京了——難道季統領忙了一場,只是為了讓四姐登鼎大位?還是季統領早就為溫謹明的王氣折服,自甘為其馬前卒?”
季躍面上出現一絲憤然之色,當即否認:“我怎會願意受溫四的驅使!”
溫晏然點了點頭,笑道:“朕也這麼想,季統領與其投靠四姐,還不如投靠朕呢,畢竟朕剛剛登基,手邊可用之人實在算不上多啊。”
話音方落,一整晚都成功保持住穩定心態的鐘知微,池儀以及張絡三人,臉色都禁不住有些發白。
溫氏享國多年,對於大周的許多人而言,天子至高無上的觀念已然深入人心,哪怕三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叛亂,也不願細想“可用之人實在算不上多”的含義,但他們都有著基本的政治素養,就算不去深思,也從中體會到了一絲朝局平靜表象下的波詭雲譎。
溫晏然看著季躍,緩緩道:“就算沒有四姐,也有別的王侯,除非你有把握同時除掉所有的宗室近支,否則以血還血的最後,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
她唇邊依舊帶著笑,但季躍卻從天子面上的笑容裡體會到了猶如刀鋒般的凜冽之意,面色變幻再三,終究長嘆一聲:“陛下……聖明。”
溫晏然靠著椅子上的軟墊,先數了五枚棋子,依次扔到另一隻盒子裡,才悠然道:“季統領耐心還是不夠,但這樣好的機會擺在面前,也難怪你按耐不住,畢竟倘若不趁朕根基未穩時行廢立之舉,等朕羽翼漸豐後,禁軍的中衛統領就很難有造反的機會了。”
作為與溫晏然距離最近的宮人,池儀此刻已然完全理解了天子話中的意思——季躍不是要把溫氏近支全數殺死,而是殺死大部分,同時將罪名推給有前科的溫晏然,然後扶持倖存者登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