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唯修聽對方所言,竟然是不許外人接近施工地點的意思。
這些情況不在北地那邊的計劃當中,畢竟若是不帶人親自去流波渠那邊看一看,便不會知道那些服役之人的真實境況,張唯修笑道:“橫豎剩下的路已經不多,不若就讓在下這邊的人直接將石料送到地頭上,也省的耽誤時辰。”
那位負責交接的官吏搖頭:“使者好意自然心領,然而若無通關文書在手,縱是朝中重臣親至,也無法從陽崇而過,還請使者不要為難下吏。”
張唯修已知此地法度嚴密,一應事物都有所準備,可見當地主官是個有治事之能的人才,面前的交接者也無法以言語動搖,此刻這麼說,不過是為了後面的話做準備,對方拒絕她一回,總不好再拒絕第二回 :
“既然如此,可否安排那些隨在下同來縣中的黔首在此休整一兩日?如今天氣炎熱,立刻返回怕是有些不便。”
官吏客客氣氣道:“城外早已搭建好了草棚,使者儘管帶人前去休息無妨。”
張唯修道了聲謝——她受族叔教導,深知想要弄明白一地情形,必定要從細節處著手,只要流波渠那邊待人嚴格,就算大體上能夠遮掩,一些小事上也難保不會露出馬腳。
等張唯修將隨自己過來的役者全都帶去城外安置後,陽崇縣的縣丞居然親自帶了人手過來,為這些役者煮粥。
張唯修細心觀察,很快注意到跟在縣丞身後的人都穿著粗布短衣,動作熟練,顯然已經此服了一段時間的勞役,加上口音與建平有所不同,就去問了幾句。
縣丞:“使者所言無誤,他們正是從南部徵調而來之人。”
張唯修心中有數,就給隨從而來的親信們使了個眼色。
那些役者做事十分利索,很快就已經在泥灶中點上了火,並開始用陶罐煮粥,為首者體格高大結實,皮膚的色澤也因為勞作而便深,但舉止卻十分有條理,倒有些名家弟子的風範。
粥裡除了小麥跟豆子之外,還有野菜跟醃肉,役者們聞到香味時就已經忍耐不住,有些躁動難安,那煮粥之人及時出言安撫,等粥煮好後,又親自分發,確保所有人都填飽肚子以後,才拿了剩下的那些自己食用。
張唯修的親信們之前都被教了些話,此刻打著拉家常的名義,去詢問那些煮粥之人流波渠的事情,但不管如何詢問,都得不到答案,只知道對方名字叫做陳至。
一位隨著張唯修一起到來的文士聽到後,思忖片刻,忽然失聲道:“足下莫非出身青州陳氏?”
陳至欠身:“正是。”
文士跌足嘆息:“你也是大族出身,為何要在這裡服此賤役呢?”
陳至聞言,卻是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興修水渠乃是有利於民生之事,既然有利於民生,又為何不能去做呢?我輩讀書人,若是不曉得何為民間疾苦,以後便是出仕為官,也只是空耗俸祿而已。”
張唯修留意去看,發現陳至手上的繭子十分明顯,對方不會知曉自己等人的來意,從之前到現在的種種行為舉止,顯然並非出於偽裝,心中頓時一動。
在這個時代,士族上至朝堂,下至民間,都具有很高的聲望,那些役者知道陳至是讀書人之後,頓時就大為信服起陳至的言語。
陳至煮完粥後,又去洗刷器皿,此事幾個穿著布衣的小孩子想走過去替他清洗瓦罐,卻被拒絕。
張唯修猜度那是陳至家中僕役,笑道:“既然是青州陳氏之人,身邊總不會不帶隨從罷?”
縣丞迴避了第一個問題,只道:“陳公子他們來了之後,晚間無事時就會教導本地幼童讀書識字,雖不算正式弟子,總歸有幾分師生之實,那些小孩子感激陳公子他們的教導之德,便隨在身側,想要報答一二。”
此言一齣,張唯修便留言到,自己帶來的那些役者們神色開始有些不對。
——溫鴻雖能治理一方,但士民之間壁壘分明,這些役者都是些普通黔首,哪裡見過在勞動中變得腳踏實地計程車族?那些役者看見這一幕後,心中必然會生出羨慕之意。
至於張唯修本人,心中想法又有不同,她思忖片刻,默默更正了之前的觀點——從現在的情況看,南部大族似乎不但不打算反抗天子的“殘暴”之舉,反倒想借著修流波渠的機會,刷一波入仕的聲望。
就比如陳至,事事親力親為,而且服勞役之餘還不忘教導本地黔首識字,光憑這些舉動,等流波渠修完之後,就能直接入仕了。
張唯修面色數變,最後向著縣丞拱了拱手,道:“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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